第七章 奴儿甜 齐晏

老福晋的屋里温暖如春,但老福晋的脸色却笼罩着冰霜。
「老太太,这对母女实在是太放肆了!小的勾引主子爷,当娘的还欺负起侍候老太太的小丫头,求老太太给盈月作主!」
盈月带着一身汤汁,狼狈地跪在老福晋脚边,泣声控诉。
老福晋寒着脸,盯着跪在面前的秋夫人和夜露,尤其是看到仅着轻软单薄中衣,几乎掩不住姣好胴体的夜露时,脸色更是陰沈难看。
夜露浑身簌簌发抖,因为冷,也因为恐惧。
「妳已经是七爷的人了吗?」老福晋冷冷地瞪着她。
在夜露的认知里,她是永硕的贴身丫头,自然就是永硕的人了,更何况昨夜还与永硕有过肌肤之亲,理当就算是七爷的人。
但是对老福晋的问话,她不敢胡乱点头,毕竟她无法开口说话,随便一个点头、摇头,都可能造成难以解释的误会。
「是不是七爷的人,妳回答不出来吗?」老福晋的一股怒气正待发作。
夜露惶恐地摇头。 「不是?」老福晋皱起眉头。 夜露又连忙点头。
「到底是还是不是?」老福晋厉声怒喝。 夜露咬着唇,半晌,缓缓地点头。
「把老嬷嬷叫来!」老福晋脸一沈,转脸吩咐盈月。
「是。」盈月起身走出去,随后领了一个老嬷嬷进来。
老福晋冷冷睨了夜露一眼。
「把这丫头带进去仔细检查,看她还是不是完璧之身?」
夜露讶愕地被老嬷嬷拉进内室去。
在被老嬷嬷用极尽羞辱的方式检查之后,夜露噙着泪,被推了出来跪下。
「回老太太,这丫头仍是完璧。」老嬷嬷回禀。
「什么?」老福晋愕然看了盈月一眼。
「老太太,奴才今早去请七爷过来时,夜露确实是衣衫不整地躺在七爷的床上睡觉的!千真万确,奴才没有撒谎!」盈月辩解着。
她以为看夜露的模样,肯定已经跟永硕有了什么了,没想到她竟然还是处子之身?
「妳不是说妳已经是七爷的人了吗?」老福晋神色转厉,怒瞪着夜露。
夜露茫然不知所措,她自己也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心里焦急,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解释。
「不是七爷的人,却要骗我说是,妳是以为骗过了我,就能名正言顺当上永硕的侍妾,是不是这样?」
老福晋再也忍不住地站起身,拍桌大骂。
夜露心急得狂乱摇头,她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也不敢有这样的想法。
「当初我千叮咛、万嘱咐,告诫妳不许在爷的跟前作轻狂样儿,也不许把爷勾引坏了,更不许有非分的念头,侍寝得在外间屋里上夜,不许进七爷的房里,要是让我听见了什么风声,立刻打发出府去,这些话我说过没有?」
夜露缩着双肩点头,绞紧猛在发抖的双手,脸上白得没有血色。
「妳倒是好样儿的,把我的告诫全然不当一回事,我不准妳做的事妳全做了,还来我跟前撒谎,心怀妄想,简直是刁奴!今日不好好教训,他日还不定蹬头上脸了!」老福晋愈骂怒气愈往上涌。「盈月,去把家法大棍拿来,王府里不许出这样一个坏了规矩的刁奴!」
一听传家法大棍,盈月喜形于色,转身领命而去。
这边的秋夫人和夜露则已吓得魂飞魄散了。
「春香,这到底有什么误会没有?妳有什么话要解释的,快告诉娘呀,让娘赶紧替妳跟老太太解释!」
秋夫人既惊悸又心疼地摇扯着夜露的手。
夜露惶恐地望着母亲,此时她纵有千张嘴也说不清,更何况她还连话都说不出口,只能颤抖地不停磕头,求老福晋原谅。
王府里杖打家仆的事不是没有发生过,不过由老福晋亲自下令,杖打少爷房里的贴身丫头还是头一遭,消息很快传遍了各房各院。
此时正好人在王府里的女眷们,个个都想来争睹这场难得一见的好戏,众人纷纷来到老福晋房里问安时,已看见夜露被绑在长凳上,等着受杖了。
「都来了也好,就让大家看看这就是不守王府规矩的下场!妳们这些丫头都给我看清了!」老福晋冷眼扫过众人的脸。
扶着自家主子前来的大小丫头们看着被绑在长凳上的夜露,一个个的脸上都是畏怯不安的神色。
「额娘,您别让这个贱丫头给气坏了身子呀!」
郡王福晋坐到了老福晋身旁,柔声劝慰着。
「是呀,额娘别太动气,为了这样一个丫头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得。」侧福晋也在一旁劝道。
「永硕那孩子也真是的,连一个下等房的贱婢也让她上了床,未免也太不挑拣了。我看他真是天生的贱骨头,不过有那样的母亲也不能怪他了。」郡王福晋以手绢掩口,冷瞟了夜露一眼。
「看不出来这个小丫头片子身段如此妖娆,怎么咱们王府下等房尽出些蚤货来迷惑主子呢?」
侧福晋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她间接骂了永硕的亲生母亲,让郡王福晋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都死了那么久的人了,不必再提她。」
老福晋虽然心疼永硕,但二十年前对于儿子宠幸起下等房浣衣奴一事,也曾大为震怒过。
站在另一侧的各房少奶奶们,都是为永硕动过心、动了情的,里头的二少奶奶和五少奶奶甚至还是爱着永硕的,看见夜露单薄的衣衫下竟然未着寸缕,用这副模样睡在永硕的床上,醋坛子早就一个个打翻了。
「也不秤秤自己的斤两,凭这个模样也敢爬上七爷的床!」
挺着四个月身孕,身材已有些变形的五少奶奶忍不住醋劲大发。
「依我看,妳是巴不得希望躺在七弟床上的人是妳自己吧?」
二少奶奶淡淡地冷哼,斜睨她一眼。
「二嫂这话是怎么说的?妳可别逼我说出更难听的话!」五少奶奶咬牙切齿地怒瞪她。「妳成天鼓励二哥纳妾,表面上看起来是大度的贤妻,事实上夜夜独守空闺,等的人不知是谁呢!」
「妳少胡说!」二少奶奶愤愤地回嘴。
两个人虽然刻意压低声音斗嘴,但仍是被老福晋听见了。她正为了夜露的事发怒,她们两人的话落在她耳中,无疑是火上浇油。
「妳们都是永硕的嫂嫂,这样的话也说得出口,简直是太不象话了!」老福晋气得浑身发抖。「我看妳们是嫌我活太长了,要把我活活气死才罢休!」
「老祖宗息怒,孙媳妇儿是说着玩的。」二少奶奶和五少奶奶慌忙跪了下来。
「这事能说着玩吗?」老福晋怒喝。「咱们王府里绝不准传出这种不干不净的事,现在再不杀鸡儆猴,以后难保不会出什么丑事!盈月,把夜露给我往死里打!不管妳们是主子还是奴才,全都给我看清楚了,往后再有任何风声传进我耳里,就是这样的下场!」
趴在长凳上的夜露惊恐地颤抖着,一棍突然狠重地朝她婰部落下,剧烈的疼痛让她的身躯一阵怞搐颤栗。
盈月手持大棍,毫不留情地朝她身上打着,夜露喊不出声,只觉烈火般的痛楚在她身上蔓延焚烧。
「老太太,求求您饶了她一命吧!她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呀!老太太──」秋夫人跪在老福晋脚前哭嚎哀求着。
夜露发出模糊痛苦的声吟声,眼前红雾升腾,在她就快痛昏之际,她微微转过头瞥见杖打她的大棍,这迷糊恍惚中的一瞥,那大棍竟幻化成了砍掉父亲头颅的那把冰冷屠刀!
她悚惧地瞠大眼,骇然停止呼吸,宛如看着屠刀闪动着冷光,朝她颈间劈砍下来!
鼻端彷佛窜进了弥天漫地的血腥气息,耳际似乎听见了肌肤的绽裂声,浓稠的鲜血朝空喷溅成一道红弧,一颗脑袋飞滚出去。
是爹的头!
「啊──永硕救我──」她以为在心里的恐惧吶喊,却真的冲出了口,她惊吓得疯狂哭喊着。
从夜露口中突然发出的尖声嘶喊,震愕住了屋内的每一个人。
盈月高举着大棍,呆愕得睁眨着双眼,忘了施刑。
「春香,妳好了?!妳又能说话了!」
秋夫人听见女儿又发出声音来,惊喜得痛哭出声。
「我……」夜露找回了声音,但是身下火炙般的痛楚已经攫走了她的意识。
眼前的人影、景物全疯狂地转动着,在夜露昏厥前的一剎那,她彷佛看见永硕朝她奔过来,急切而焦虑地呼喊着她的名字。
「夜露──」永硕在屋外时,就已经听见她嘶喊「永硕救我」的声音了。
他狂奔进屋,惊愕地看着她身上的单薄中衣染着丝丝血渍,急扑向她,忙乱地解开绑在她身上的绳子,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进怀里。
「你来得正好,我正要盘问你这件事!」老福晋铁青着脸瞪向永硕。
永硕从老仆那里听说盈月把夜露带走,现在又看见夜露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被绑在这里受杖打,屋里围满了抱着看戏心态的众女眷和丫鬟,心里约莫已猜出八、九分了。
他不知道夜露受辱的整个经过,但是从围在身旁的每个人眼中看见的幸灾乐祸和冷酷无情,他就像在夜露身上看到了童年时遭到兄长毒打的自己,那种屈辱的心情和身体的创痛他比谁都能体会,对夜露必须遭受这样的对待更是心痛得无以复加。
「老祖宗有话要问,等孙儿把夜露带回屋去疗伤之后再回来受责领罚。」他担忧夜露的伤势,急忙抱起她就要离开。
「你站住!」老福晋疾声厉色地喊。「从今天开始,夜露不再是你屋里的人了,不许你把她带走!」
「老祖宗,夜露并没有做错什么事,为何要杖打她?」永硕的愤怒已在爆发边缘。
「小七,我让你收她当你的贴身奴婢,可不是要她上你的床,这是我一开始就再三告诫过的!」老福晋怒冲冲地骂道。
「是我要她上床的,因为天冷,所以我让她上床暖被。」永硕看着瘫软昏厥在他怀中的苍白脸蛋,无法克制那份心痛和怜惜。「老祖宗,府里将贴身丫头收房是不成文的规矩,我若要夜露当我的妾室也无不可。三哥、六哥的侍妾不也是贴身丫头收房的?为何她们可以,而夜露就不行?老祖宗为何要因这个缘故责打她?」
见自己疼爱的孙儿顶嘴,老福晋气得一阵头昏眼花。
「永硕,你三哥、六哥的丫头可都是八旗的满人姑娘,收房本就不打紧!可要是收了因诋毁君父而遭斩首的罪犯之女为妾,不定什么时候咱们都会被她连累呢!」郡王福晋忍不住不悦地插口。
其他的女眷们则在一旁悠哉地看好戏。
「小七,你要知道,夜露的爹是朝廷的罪人,她又是下等房的贱奴,当初你执意要她,我拦不了你,就只好从了你。让她贴身服侍你不打紧,但是要纳为妾室,我是绝对不答应的。」老福晋压下了脾气说道。
「那当初老祖宗为何同意阿玛收我娘为妾?」
「那是因为你娘已经怀了你,我为了不让王爷的血脉流落在外,不得已只好让你阿玛纳你娘为妾。」
「因为有了我,所以不得已?难怪在府里,人人看我都觉得我多余,我的存在根本就是玷污了王府的尊贵血脉。」永硕嘲讽冷笑。
这么多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说出心里的话。
「没人这么看你,老祖宗不是宠你、疼你吗?」老福晋叹一口气。
「这个府里每个人是怎么看我的,我自己心里有数。」永硕脸色冷淡漠然。「别的事我不贪求,但是我要怎么对待我的丫头,希望老祖宗不要干涉,让我自己来作主。」
「这可由不得你。」老福晋深深瞅着他。「你阿玛前几日才与慎靖郡王爷谈定了你的婚事,你想慎靖郡王府的格格能接受得了你有这样的侍妾吗?把人家慎靖郡王府的格格许配给你,在你的婚事上,你阿玛可没有委屈了你。」
永硕大为震愕。他今早才去过慎靖郡王府,为何没听闻此事?
「老祖宗,我今早才和慎靖郡王府二贝勒见过面,他并没有告诉我这件事,阿玛谈的真是我的婚事吗?」
「是你的婚事没错,这桩亲事是长辈们私下谈定的,两府的晚辈尚无人知道。你们的大婚之日就订在下月十五,过几日就要广发喜帖了。」
永硕把慎靖郡王府的几位格格在脑中飞快掠过一遍,蓦然发出一声冷笑。
「老祖宗,阿玛要我娶慎靖郡王府的哪一位格格?该不是要我娶那个痴肥愚蠢的容音格格吧?」
从老福晋略显尴尬的表情看来,永硕就知道自己猜中了。
「我就说嘛,是好的也不会留给我。」他的笑眼多了几分犀利。
「不许说这种话!」老福晋变了脸色。「你今天是怎么回事?老祖宗说一句,你顶两句!我打了你的丫头,你就想跟我过不去吗?」
「孙儿不敢。」他淡淡垂眸。 「你已经敢了!」老福晋怒骂。
「真不知道那个贱丫头是怎么勾引教唆你的,让你像变了个人似的,连老祖宗都敢顶嘴啦?」郡王福晋又在一旁搧风点火。
「是呀,我也觉得永硕变了个人,跟以前那个永硕都不一样了!」大少奶奶也加入附和。
「是呀,永硕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嫂嫂长、嫂嫂短的,现在十天半个月也难见到他一面呢!」
「屋里藏了只狐狸精,还能记得嫂嫂是谁呀?」
其他几房的少奶奶冷笑着,一边加油添醋。
她们都知道大少奶奶所说的「以前那个永硕」,指的是风流浪荡的那一个。少了永硕的笑闹调情,她们的日子可就少了许多乐趣了。
永硕冷眼望着那些曾为自己神魂颠倒的嫂嫂们,他现在终于尝到从前在她们身上造孽的报应。
「这丫头可真的留不得了,小小年纪就如此狐媚!」郡王福晋又更添一把火。「所幸永硕没像王爷那样,随便在人家肚子里落了种。额娘,既然这丫头还是完壁之身,得赶紧把她轰出府去,免得留在府里生事呀!」
永硕一听,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我正有此意。」老福晋的声音变得冷硬起来。「来人,把她们母女俩轰出府去,不许让我在府里再看见她们!」
几名仆役跑进来揪着秋夫人往外拖,另几名仆役则站在永硕身前,伸手欲抢走他抱在怀中的夜露。
「滚开!」永硕狂怒地暴喝。
仆役吓得后退一步,就连屋里所有的女眷们也被他震怒的神情吓住了。
「小七,老祖宗的话你敢不从?」
老福晋的脸拉了下来,看他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
「从,我从。」永硕深深吸一口气,一股沉重的疲累感从心底深处完全爆发出来。「我跟她们一起走。」他转身,抱着夜露决绝地走出去。
「七爷……」秋夫人无法置信地看着永硕。 「小七,你给我回来!」
老福晋气得面如金纸、浑身发颤,一口气急喘着,差点顺不过来。
「老祖宗、老祖宗!您先喝口茶呀!」
屋里众女眷们忙乱地给老福晋拍背递水,争相劝慰她放宽心。
永硕径自拉过貂皮斗篷,将夜露紧紧包裹住,不理会身后的混乱,抱着夜露笔直地走出王府大门。
***bbscn***bbscn***bbscn*** 「七爷,您要不要吃点东西?」
「悦来客栈」上房内,秋夫人柔声询问坐在床畔凝视着夜露的永硕。
「我不饿,夫人吃吧,不用管我。」永硕轻抚着夜露苍白的脸庞。
夜露趴卧着,昏迷中似乎仍感到受杖后的疼痛,眉尖微微轻蹙,额上薄汗细细。
房门传来两下轻叩,秋夫人忙开了门,走进来的正是老仆。
「七爷,奴才送药过来了。」老仆把一只药瓶放进永硕手中,又从腰袋里取出一堆大小碎银。「七爷屋里的银子就剩这么多了。」
「不是还有几张银票?」永硕挑眉问。
「是,但奴才想暂时用不上这么多钱,也就没有带出来了。」
「嗯。」永硕点点头。「你拿那些银票去街上租间干净的房子,打理妥当以后,就让她们搬过去。」
「是,奴才这就去办。」老仆恭谨地退了出去。
「七爷,让我替……夜露上药吧。」秋夫人轻轻说道。
虽然她还是习惯唤女儿的旧名,但是想到夜露这个名儿是永硕取的,她也就跟着喊了。
「没关系,我来就行了。」
永硕笑了笑,一手拉下床帐遮掩,然后轻轻掀开夜露身上的衣衫,将清凉的药液倒在她青紫瘀肿的腿上,缓缓推开。
「夜露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值得七爷如此待她……」
看着永硕为女儿做的一切,秋夫人感动得眼眶潮红。
「夫人别这么说,夜露值得。」
永硕柔柔低语,将上好药的身子轻轻拉起被子覆上。
夜露微微睁开眼,目光迷蒙空茫地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永硕。
「妳醒了?」永硕俯身趴在她的床头,微笑看着她。
「永……硕……」她抬起虚弱的手,轻轻抚着他的脸。 「妳的声音很好听。」
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开口说话,所以她的嗓音听起来干涩沙哑,可尽管如此,永硕已经欣喜万分了。
「我们……怎么会在这里……」她转了转眼珠,打量着陌生的环境。
「这里是客栈,妳先待在这里养伤。」他轻轻梳理她的长发。
「客栈?」她的眼瞳一片迷茫。
「夜露,我们被老福晋赶出府了,以后再也回不去了……」想到母女两人茫然的未来,秋夫人不禁哽咽出声。
「娘……」她朝泪流满面的秋夫人伸长了手。「我不知道……会这样……」
「这也许就是咱们母女俩的命,竟会走到连奴才都当不成的地步。」秋夫人摇了摇头,频频拭泪。
「对不起……我还是被赶出来了……」夜露抱歉地看着永硕,想到就要和他分离,她的心口彷佛像被钝刀切割般的疼。「我以后……不能再服侍你了……」
秋夫人想的是母女两人的未来,夜露先想到的不是自己,却是永硕。
「傻瓜,别想这些,先好好养伤再说。」永硕的神情倒是一派轻松。
「七爷,您待夜露好,这份恩情咱们母女俩永铭于心,只是长久以往,咱们也不能都靠您接济,未来的日子真不知道该怎么过……」秋夫人想到茫然的未来就泣不成声。
「夫人别烦恼,以后就让我养妳们,妳们的生活不会有问题的。」永硕笑着轻拍夜露的脸。
「养我们?」秋夫人微讶。
虽然对一个王府的少爷来说,养她们一对母女不算什么负担和麻烦事,但是他能养她们一辈子吗?
难道……他是想金屋藏娇,把夜露单独养在王府外?
「我怕老福晋知道了……会责骂你。」夜露忧心地望着他。
「是呀,而且七爷您不是已经和慎靖郡王府里的格格订亲了吗?您要想养咱们母女两个,那未来的七福晋会答应吗?」秋夫人小心试探他的心意。
夜露这是初次听到他就要娶妻的消息,神情呆滞地看着永硕。
「我没说我要娶容音格格。」永硕浅笑道。
「可是……这是老福晋和王爷的意思,您就算不想也是推拒不了的。」秋夫人无奈地轻叹。
他已经订亲了?他就要迎娶福晋了?是慎靖郡王府的格格?夜露咬着唇,惶惶惑惑地瞅着他。
「我已经离开王府了,以后不会再回去,从此以后,愉郡王府与我不再有任何瓜葛。」永硕单方面地想脱离关系。
「为什么?」夜露愕讶不已。
「我只是已经受够了,不想再忍受了。王府里多我一个、少我一个,都没有什么差别。」他冷冷自嘲。
夜露不安地注视着永硕。他要离开王府,从此不再回去,这样好吗?
何况,老福晋和王爷已经给他订下亲事了……
「七爷这么做是为了……夜露吗?」秋夫人忐忑不安地问。
倘若永硕真心爱着夜露,那么她们母女两人的未来就有依靠了。
「也可以算是为了夜露吧。」他眼中满是喜悦地凝视着她。「一旦和愉郡王府脱离关系,从此以后就没有人可以干涉我了。我和夜露可以成亲,没有人能阻挡得了我。」
成亲! 秋夫人眸心一喜。 夜露心慌意乱,迷惘不安地看着永硕。
震愕来得太突然,她分不清心中复杂的情绪,就好像自己从来不曾想过会拥有的东西,突然间竟变成了她的。
然而,在庞大的喜悦背后,隐藏的却是淡淡的恐惧和畏怯。 她真的能拥有吗?
她……配吗?

永硕坐在老福晋的正屋里,让盈月给他梳头结辫。
「小七,给你丫头你不要,却老是成天到我屋里来给盈月梳头打辫子,你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发鬓如银的老福晋嘴上抱怨着,心底却对这个最小的孙儿疼爱得不得了。
「老祖宗,孙儿天天来陪您,您还不高兴吗?」
永硕坐在高凳上舒服得闭着眼,让坐在矮凳上的盈月替他刷着发梢。
「你还当我不明白你的心思呀?你哪里是为了我这个老太婆来,分明是冲着盈月来的!」老福晋假意哼了一声。
盈月自负地微微一笑,在永硕的发梢系上白玉坠角。
「老祖宗可别冤枉我。」永硕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是因为盈月的手轻巧,梳得比较舒服,所以才来找盈月的。老祖宗要是不开心,我以后不来找盈月,去找别的丫头替我梳头总行了吧?」
盈月一听,笑容立刻消失,蹙眉瞪了他一眼。
「你这臭小子,是在威胁我老太婆,以后都不来看我了是吗?」老福晋把永硕的手拉过来打了一下。
永硕笑着把双手轻轻搭在老福晋肩上。
「老祖宗,这府里就只有老祖宗最疼我,我怎么可能以后都不来看您呢?我的意思是以后不来找盈月梳头而已,免得您老人家多心嘛!」
孙儿一撒娇,老太太就开心了。
「你不找她梳头,难道要每天披头散发吗?那该像什么话呀!」老福晋笑着拍拍他俊秀的脸颊。
「七爷这么爱洁净的人,怎么可能让自己披头散发?」盈月笑着插口。「他只管往院子里一坐,就有一大堆丫头抢着要来服侍他了!」
「这样不是挺好的?」永硕耸肩轻笑。
「好什么?」老福晋皱眉低哼。「我早听说了,你成天跟大福晋、侧福晋还有你兄嫂房里的丫头们胡闹,还让那些小丫头们为了你争风吃醋,你大哥、三哥都来我这儿告过你的状。你也真是太不象话了,我看呀,还是得选一个丫头给你,省得你玩过火了。」
「老祖宗这话听起来怎么好像在替我选媳妇儿似的,想找个人来管管我。」永硕伤脑筋地柔柔额角。
「你是该管管了!从前慧娘还管得了你,可自从慧娘嫁出府以后,你就无法无天了。」老福晋叹口气。「老祖宗知道你让慧娘侍候惯了,换了个人不习惯,可慧娘服侍了你十年,都已经是二十六岁的老姑娘了,眼瞅着就快要嫁不出去,咱们不能太自私,不放她出嫁呀!」
「老祖宗,我没不让她嫁,我这不是放她出府嫁人了吗?」永硕苦笑。
慧娘从十六岁开始,服侍他整整十年。她大他七岁,两人之间有极深厚的姊弟之情,他始终舍不得她离开,最后是在老福晋和愉郡王爷的坚持下,他才肯点头放她出嫁。
「我说你这孩子也真是怪脾气,就算贴身丫头嫁出府去,再挑一个进来侍候也就是了,怎么就这样死心眼呢?」
「那是因为慧娘有旁人没有的优点。」除了忠心耿耿、温柔体贴以外,最重要的是,她还能严守秘密。
「你怎么知道别的丫头就没有你中意的优点?」老福晋困惑地挑眉。
「老祖宗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他无奈地一笑。
「你想要的是什么?」老太太发觉这个宝贝孙儿已经钻牛角尖到一个严重的程度了。「你告诉老祖宗,到底慧娘有什么旁人没有的优点?老祖宗就不信找不到第二个慧娘给你!」
永硕抚额笑叹。
「这世上很难有第二个慧娘,除非她是个哑巴──」永硕顿住,忽然想起了那个无法说话的春香。
永硕神情一变,盈月立刻敏感地察觉出来,她知道他一定是想到了春香。
对春香,她开始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敌意。
「要一个哑巴丫头侍候?简直是愈说愈荒唐了!连传话都不能的丫头,要来做什么?」老福晋只当他在说笑。
「她只要有手有脚、会做事就行了,不会传话也总会递纸条吧?」永硕一脸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
「你呀,别净想些奇奇怪怪的事了。」老福晋笑着摇头,拿他没辙。「明儿个一早,我把上等房里不满十六岁的小丫头齐唤了来给你挑选,你非给我挑一个不可,听见了吗?」她伸指敲了敲他的脑袋。
永硕心一动,低头靠近老福晋的侧脸,在她耳旁低柔地说道:「老祖宗,既然我非选不可,那就把全府里不满十六岁的丫头统统叫来让我选,包括下等房的小丫头也要。」
他的嗓音再轻柔,还是被耳尖的盈月听见了。
「七爷,下等房的丫头只会洗衣、刷马桶,您怎么能让这样的……丫头侍候您?」盈月原想说的是「脏丫头」,但怕触怒永硕,硬是吞下了「脏」字。
「我可不管什么上等房、下等房的,只要小姑娘长得漂亮,在我眼里都是一朵花,没什么上下之分。」永硕流露出一脸风流个傥的浅笑。
「小七,你该不是连下等房里的小丫头也沾惹上了吧?」老福晋满脸狐疑地盯着他。
「老祖宗冤枉,我可没『又』沾惹上谁。只是凡事都得公平嘛,下等房的小丫头没道理不能来选呀!」永硕亲热地搂着老太太笑道。
老福晋知道永硕的亲生母亲出身下等房浣衣院,母亲低贱的出身一直是永硕的心病,他会对下等房里的奴仆另眼相待也不是没道理,不过老福晋也从他的话中听出了破绽。
「先前提到哑巴丫头,现在又扯上了下等房,难不成下等房里有个哑巴丫头吗?」老福晋人虽老了,脑袋可还是精明灵光的。
「老太太忘了吧,下等房里确实有个不会说话的丫头,名叫春香的。她和她的娘秋夫人两个人,都是老太太点头答应收进府里的,老太太敢情都忘了?」盈月几乎是咬着牙提醒。
老福晋皱眉思忖。「盈月,经妳这一提,我倒是想起来了,是护国寺的那对母女吗?」
「是呀,就是那对母女。」盈月没好气地回。
老福晋点点头,当初看在护国寺老和尚的面子上,收留了这对母女,王府里仆役众多,后来也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小七,你别看人家小丫头不会说话,就想捉弄她。」老福晋正色警告。
「老祖宗,我会是那样的人吗?」永硕无辜喊冤。
「那你要个不会说话的丫头干什么?」老福晋耸高了白眉。
永硕低笑。「老祖宗别急,您不是要我选吗?有那么多的丫头,我还不一定要她呢!」
老福晋意味深长地瞅着永硕,永硕虽然一脸漫不经心、神态怡然的样子,但是她看得出来在永硕眼底那一抹少有的认真。
什么「不一定要她」,老福晋看,永硕是打定主意非要她不可,公开挑选不过是他借用的幌子罢了。
老福晋倒是想看看,能让她的宝贝孙儿留心并且非要不可的丫头,究竟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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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香,妳运气真好,要不是七爷,王总管才不会管妳死活呢!」菊梦和春香两个人赤着双足在木盆子里踩着换洗的床帐,菊梦想起先前赵妈转述春香领到冬衣的经过,不禁感叹地说道。
「就是啊!」湘兰一边提着水往木盆子里倒,一边说:「王总管那个人最会鸡毛蒜皮算小帐了,成天只会苛扣咱们底下人,那些苛扣下来的油水全进了他口袋里,他不知道从王府里捞了多少油水走呢!」
春香没有仔细听菊梦和湘兰对王总管的批评,她恍神地想着永硕。
自从那日永硕替她解围之后,他温柔的嗓音和笑容就已经潜入她脑海里了,让她无时无刻都会想起他。
「那位七爷是谁呀?」一旁搓洗衣裳的秋夫人好奇地问。
听娘问起永硕,春香集中了思绪,专注地听着。
「是王爷第七个儿子,叫永硕。」菊梦说。「先前听赵妈说,七爷的额娘也是下等房浣衣院出身的,不过因为身分低贱,就算生了阿哥,地位也始终只是个侍妾,扶不上侧福晋的位置。」
[不错,那日曾经在盈月的口中听过。] 春香在心里想道。
「难怪七爷肯帮春香,原来他的娘也是浣衣院出身。」秋夫人轻轻叹息。
菊梦和湘兰对望一眼,然后古怪地笑起来。
「秋大妈,七爷是个风流胚子,见了漂亮的姑娘总爱占点便宜,每回王府宴客,前来赴宴的格格们多半都是冲着七爷来的,京城里谁不知道愉郡王府有个俊美又好色的七爷?依我看,七爷出手帮春香应该和他的娘是什么出身没有多大关系,他就是那种爱招惹漂亮姑娘的爷儿!」菊梦笑说。
「他会占便宜?」秋夫人吓了一跳。「春香,七爷可曾占了妳便宜?」
春香急忙摇头。不过,占便宜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不是很明白。
「秋大妈担心什么,就算春香被七爷占了便宜也不是坏事,不知道有多少人希望被七爷占便宜呢!」湘兰闭上眼,梦呓似地说。
「湘兰,我看妳也很想吧!」菊梦噗哧一笑。
「妳看我这张麻子脸,七爷会有兴趣吗?」湘兰垮下脸,悲哀地一叹。
「别对自己没信心,上等房的丫头们也并非都是美女呀,可是七爷还不是个个都勾搭?难怪那些丫头们都说七爷是只狂蜂浪蝶,只要是朵花都不会放过。妳也是朵花呀,说不定有一天七爷就飞过来了。」菊梦笑着安慰。
春香傻傻愣愣地听着她们嚼舌根,什么风流胚子、狂蜂浪蝶的,她完全听不懂其中隐藏的含意。
「七爷是那样的人吗?这样的男人可不好。」秋夫人嫌恶地皱了皱眉。
春香讶然望向秋夫人。 [为什么不好?] 她急急打了个手势问。
「每个女人都好,就没有女人对他特别重要,这样的男人没有真心,所以娘说他不好。」秋夫人对春香解释。
春香一脸茫然不解,对她来说,她觉得永硕很好,是个大好人,但是娘居然说他不好,为什么?
「春香!」赵妈快步跑进浣衣院,一边大喊着。「快!赶紧把自己梳洗干净了,老福晋传妳过去吶!」
正和菊梦两人弯腰从木盆子里拎起床帐的春香,听见赵妈的叫唤,惊愕地直起身子来,整个人呆得像个木头人。
「哎呀,发什么傻?看看妳,水都流了一身了!」赵妈匆忙地跑过去,把春香手中的床帐拉下来丢进木盆子里。
「赵家妹子,老福晋为什么要传春香呢?是不是她闯什么祸了?」秋夫人扔下手中搓洗的衣裳奔过来,颤声问道。
「我也不知道呀,一早老福晋房里的小丫头就来传话了。姊姊甭太担心,是福不是祸,是祸也躲不过。依我看,春香不至于闯什么大祸,而且老福晋传唤未必不是好事。」赵妈安慰着。
「是呀,秋大妈,妳们不是老福晋收留的吗?说不定老福晋只是想看看春香而已,妳别太担心了。」菊梦安慰道。
「可是……春香没法说话,老福晋要问她话可怎么办?她也答不上来呀!」秋夫人其实最担心的是这个。
「不要紧,我领春香过去,老福晋要问话我也能帮春香回,妳放心吧!」赵妈轻拍了拍秋夫人的肩。
「那……春香就麻烦妹子照应了。」秋夫人一脸惶惑不安。
「我知道,有我应付着,妳别太担心了。」
「春香,妳赶紧换下这身脏衣服,把最干净的、最新的衣服穿上。」赵妈拉起春香的手就往屋里去,一路对春香说道:「要记得把脸和手也洗干净了,一会儿我过来替妳梳辫子。」吩咐完,赵妈也赶忙转身换衣服去。
春香呆呆懵懵地换好衣服,洗干净手脸。也许是因为当初是老福晋收留了她和母亲,所以对于老福晋传唤她的事,她并没有特别的感到担心或害怕。
赵妈替她梳了一条乌油水滑的大辫子,在辫梢结上了红绒绳,左看右看,觉得满意了,就领着她走出下等房,穿廊子过小桥,走进迷宫似的宅院中。
走了大半天,赵妈带着春香走进一个很大的院落,刚一踏进院子,春香就看见有一大排的小丫头整齐地站在院子里,一个个穿得光鲜亮丽,甚至都还搽上了胭脂,漂亮得就像一株株迎风招展的花。
「奴才和春香给老太太请安。」赵妈牵着春香的手,从众丫头的面前走过去,来到坐在廊下的老福晋面前蹲身行礼。
小丫头们一脸呆愕地看着从她们面前走过去的春香,眉尖微微蹙起,像看见了什么骯脏的东西玷污了她们的眼睛。
「起来吧。」老福晋看着春香,细细打量。
她看小春香虽没有绝色容貌,但唇角始终噙着一朵微笑,看起来十分乖巧甜美,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小丫头,气质也和慧娘相似,这会儿,她算是明白了永硕会对她另眼相看的原因。
春香无法说话,见人就只能微笑以对,只有笑容可以替她说话,除了笑,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对人的善意。
她抬眼偷望着满头白发的老福晋,见老福晋慈眉善目,十分和蔼可亲的模样,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情也就慢慢消失了。不过,当她看见侍立在老福晋身旁的盈月时,不禁讶异地睁圆了眼,她不知道那日与永硕在蔷薇架下调情的女子竟然是老福晋的贴身侍女。
「这丫头叫春香吗?」老福晋问。
「回老太太的话,她叫春香,今年刚满十六。」赵妈恭敬地答道。
「好,妳把春香带过去跟丫头们站在一处。」老福晋淡淡吩咐。
「老太太,春香她不能说话──」
「我知道。」老福晋挥手打断赵妈的话。「需要她回话时,再由妳代她答吧,妳先带她站过去。」
「是。」赵妈带着春香和丫头们站在一起。
听赵妈说春香不能说话,众丫头们低声窃窃私语着。
春香被那些好奇和惊异的目光打量得浑身不自在。
和那些细心打扮过的众丫头们一比,老福晋发现春香明显黯然失色了许多,虽然她不是最年幼的,但个子却又瘦又小,是众丫头当中最娇小的一个,看起来像连十五岁都不到,也许这么一比下来,说不定永硕就会改变心意了也不一定。
「去把七爷叫过来。」老福晋转头吩咐盈月。 「是。」盈月领命离去。
「传妳们过来的用意呢,是准备给七爷选一个贴身丫头侍候他。」老福晋看着众丫头们,语调清晰地说道。
春香听到这里,才知道是要给永硕挑贴身丫头,她和赵妈对望一眼,两人都是一样的想法──
这种本该是上等房的事,怎么会有下等房的分?
「咱们王府里的规矩妳们都是知道的。」老福晋接着说。「要如何侍候主子爷,妳们也是学过的,总之,七爷选上了谁,谁就得尽心服侍,在爷的跟前不许做轻狂样儿,不许说轻薄的话,不许把爷勾引坏了,更不许有非分的念头。夜里侍寝,得在外间屋里上夜,不许进七爷房里,要是让我听见了什么风声,立刻打发出府去,妳们可都给我听清了?」
「奴才全听清了。」小丫头们齐声应答。
春香并不觉得自己会被永硕选上,不过她很高兴有这个机会可以让她再见到永硕。
那日他帮了她大忙,她一直找不到机会可以好好向他道谢,刚好可以藉今天这个机会向他表达她对他的感谢之意。
「好热闹,远远的就闻到一阵香气了。」永硕慢条斯理地走进院子里,和煦的笑容、魅惑的俊眼,迷得众丫头们神思荡漾。
「就是你的嘴甜,什么时候都能把人哄得甜滋滋的。」老福晋笑骂。
「老祖宗,难不成您喜欢看我摆臭脸,动不动就开口骂人吗?」永硕故意拉下脸来。
「又贫嘴了!」老福晋轻呿。「快去看看要哪一个丫头,选好了跟我说。」
「知道了。」
永硕背转过身去,好整以暇地交抱双臂,视线朝每一个丫头欣喜期待的脸上掠过。
由于背对着老福晋,永硕举止大胆地跟几个私下相熟的小丫头们挑眉眨眼,惹来一阵阵怞气轻笑声,他忙把食指轻贴在唇上,示意她们安静。
站得离永硕稍远的小丫头不时偷偷瞥望他,有的小丫头则趁老福晋没看见,轻声娇喊着「七爷」来引他注意,永硕听见了,斜眼一瞟,嘴角微露令人倾醉的笑容,登时又把众丫头们迷得神魂颠倒,脸色臊红。
春香表情呆怔地看着用眉目传情的永硕,尤其是他风流浪荡的眼神,与她这几日脑海中所思念的形象有极大差距,她不禁想起菊梦和湘兰说的关于他的传言──
风流胚子、狂蜂浪蝶。 [难道传言都是真的?]
永硕的视线从众丫头一一看过去,他真正的兴趣都不在这些人身上,直到看见站在最后的春香时,他的眼睛才倏地一亮。
春香虽然面带微笑,眼中却有着深深的迷惘和困惑,他很好奇,她现在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微笑着慢慢走到她面前站定。
春香愣住,盯着眼前的胸膛眨了眨眼,好半晌动也不动。
「妳要让我一直看着妳的头顶吗?」永硕忍不住轻笑。
春香倏地抬起头仰望他,蓦然看见他近在咫尺的俊脸,整个人都呆住了。
永硕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手指轻抚着她白皙柔嫩的脸蛋。
这下子呆住的人不只有春香一个,排在她前面的众丫头们也统统呆住了,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不可思议。
「皮肤还不错。」他的指腹在她脸颊上柔柔抚摸,然后一路滑向她的两耳,最后停在她的耳垂上轻轻柔弄着。
春香像是被他的双手给催眠了,脑袋一片空白,整个脸蛋发热发烫,红得就像搽了玫瑰色的胭脂。
他继续捧高她的脸,让她的眼睛可以直视他。
看着他的双眼,春香觉得自己就快要溺死在他深邃的黑眸里,浑身柔软无力,像是要融化了一般,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把嘴张开。」他低声命令。 [什么?] 她眨了眨眼,神情恍惚地疑惑着。
「春香,快把嘴张开呀!」赵妈的声音插了进来。
听见赵妈的声音,春香有些回过神来,虽然不明白永硕要她张嘴做什么,但还是被动地微微张开了嘴。
「再张大点。」他微笑,柔声说。 春香听命,把嘴更张大些,忍不住羞红了脸。
「很好,牙齿长得不错。」永硕满意地笑了笑。 [原来是看她的牙齿。]
春香双颊一片通红,庆幸自己平时就不爱吃甜食,也很照顾自己的牙齿。
「小七,你到底是看好了没有?」
老福晋见永硕背对着自己,跟春香蘑菇了半天,不耐烦地喊着。
「快好了。」永硕转到春香身后,轻轻提起她的发辫托在掌心细细抚摸。「嗯,触感乌油水滑,发质很不错。」
「一个你就看这么久,等十个看完了得花上多少时间?」老福晋皱着眉头抱怨。
「老祖宗,不用再看了,我决定就选这个!」永硕的大手压在春香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春香猝然转头看他,惊讶得目瞪口呆。
站在一旁原不把春香放在眼里的众丫头们,在得知永硕的决定后,瞬间发出万分委屈的低呼声,纷纷争先恐后地发出不平。
「七爷,她不能说话,怎么侍候您?」
「她可没学过侍候主子的规矩,这不成呀!」
「她一个下等丫头忽然成了上等房侍候主子的大丫头,这教人如何心服?」
永硕气定神闲地听着众丫头们不服气的抱怨,唇角始终含笑。
「选了她,才是最公平的,妳们难道没看出来吗?」他忽然发出悦耳的低笑声,轻巧地将众人的怨气转化成愕然的怔忡。
「论容貌,她没有妳们标致。」永硕悠哉地淡笑道。「她不能说话,自然也比不上妳们都有的一张能说善道的巧嘴。妳们在上等房里学多了规矩,心明眼亮,这点她自然又更比不上妳们了。妳们都是一般的好,我要是从中选了一个,只怕其他人也不会服气,那倒不如选一个什么都不如妳们的丫头放在我身边,妳们岂不是更能放心吗?」
永硕俊美迷人的笑容再加上悦耳动人的嗓音,让众丫头们恍然失神,听不出他话中是褒是贬,不满的抱怨轻轻松松被他压抑下来。
在她们的心里都有一样的想法──如果把一个看起来条件实在不怎么样的小丫头放在永硕身边,两人既不能谈天说地,她也不能对永硕说什么讨好撒娇的话,永硕再怎么风流,也不见得会对这样不起眼的丫头有兴趣,这么一来,对她们的威胁自然减轻很多了。
「我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替我梳头,可以服侍我梳洗盥沐的贴身丫头,日后想选侍妾时的标准可就不是这样了。」
永硕柔声低语,磁性的嗓音字字都像带着魔力,让本来失望的众丫头们又重新燃起希望。
老福晋摇头低哼了一声。这小子才真是能说善道,几句话就收服了这些丫头片子!果然,他是打定主意,铁了心要那个不会说话的春香了。
春香那丫头,她其实并不讨厌,也许因为年纪小,所以看起来没有什么心眼,倘若好好调教起来,绝不会输给上等房这些丫头们。
或许永硕要个不会说话的丫头,也有他坚持的道理。
「既然你决定选她,那就是她了,我也没别的可说。」老福晋若有所思地瞪着永硕。
「多谢老祖宗。」永硕淡淡一笑。
「春香,日后好好服侍七爷,服侍得好了,每月会有赏银给妳。」老福晋转而慈祥地笑望春香。
春香恍恍然地跪下来,深深磕了一个头。
「赵乐家的,回去告诉她娘一声,把春香重要的东西收拾好了直接送到七爷屋里去,衣物鞋袜就不必拿了,上等房的丫头有穿戴的规矩,我会叫王总管送几套新的给春香。」老福晋随代几句。
「是。」赵妈怔怔地回道,神情犹似在梦中。
「老祖宗,既然春香已经是我屋里的人了,我想先改掉春香这个名字。」
[改名字?] 春香微愕地仰头回望永硕一眼。
「春香这个名字是俗气了些,要改就改吧。你想改什么名字?」老福晋并不反对。
永硕优闲地瞅着呆怔的春香,微微一笑。
「她这么安安静静的不说话,倒让我想到了『夜露』这个名字,往后就叫她夜露吧。」
[夜露?] 春香恍惚地望着悠然浅笑的永硕。
[从今以后,她的名字就叫夜露了?]
「你高兴便行,夜露就夜露吧!」老福晋回头吩咐盈月。「盈月,夜露原待在浣衣院里,从来没有学过侍候主子爷的规矩,妳先带她个三日,好好的调教调教她。」
「是,奴才知道了。」盈月微微弯起漂亮的红唇,回望春香的瞬间,眼神转为冰寒冷冽。
从此刻改了名字的夜露,在盈月隐隐含着冷光的美眸中,似乎看见了自己难以预测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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