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奴儿甜 齐晏

满天红梅。 小春香仰着头,笑着摊开手掌承接鲜红的花瓣。
一朵朵的红花落入她雪白的掌心,她低头,看着双手,手上的花瓣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滴滴的血,浸染了她的双手,她那双惊恐的眼睛瞪得极大,黑瞳几乎占满了眼眶。
双手都是血,鲜红鲜红的血!
春香吓得尖声大叫,身子筛糠似的颤抖,衣衫冰凉湿透。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朵啼血的杜鹃,身上流出的汗不是汗,而是殷红浓稠的鲜血!
「春香,醒醒儿!春香……」
听见母亲的呼唤,春香猛然从床上坐起身,用力搂住母亲的颈子,浑身哆嗦颤栗着。
「又作恶梦了吗?」秋夫人紧紧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抚着。
春香大口大口地喘气。自从亲眼目睹父亲受刑之后,过度的惊恐让她自主地封闭了这个令她伤痛的记忆,她的潜意识里拒绝去接受父亲曾经遭受过斩刑的事实,但是她从此几乎在每一晚都会作同样的恶梦,梦里鲜血飞喷,全是触目惊心的红……
为了不让母亲担忧难过,她总是立刻从恶梦的惊恐中恢复过来,擦掉脸上的汗水和泪水,然后冲着母亲笑笑。
天亮了?她做了一个很简单的,但母亲一看就明白的手势。
「是啊,天快亮了。」秋夫人温柔地拨开她额前汗湿的发丝。「还要再睡一会儿吗?」
春香摇摇头,做了一个推磨的动作。
秋夫人明白她的意思,她是准备去磨豆浆了。
打从进了愉郡王府下人房以后,下人房里外十几个仆婢的早点就是由春香来张罗了。
一年以前,在护国寺老和尚的帮忙下,她带着春香进了愉郡王府下等房当上了浣衣奴,虽然母女两人待在下等房,做着仆婢差使中最为低贱的工作,但是至少有了一个栖身之所,每天也有热腾腾的三餐饭菜可填饱肚子。
只是,她自己辛苦受累倒还不要紧,苦的是春香也得起早贪黑,烧十几个人要喝的水、做十几个人要吃的早点,有时还得刷洗人人都不愿刷洗的污秽便盆。
看着春香吃苦,竟比她自己受累更加的难受。
做了一年多的活,春香其实早已习惯了,毕竟她才十六岁,即使做得再累、再辛苦,睡一觉起来就又精神百倍了。她是那种随遇而安的温和性子,从来不动怒也不抱怨。
由于她成日里安安静静的只会笑,总是低着头闷声不响的干活,那副傻里傻气、一脸知足的模样,倒是让下等房里的每个人都打从心底喜欢她,不会刻意为难她。
对春香来说,只要能和母亲在一起不要分开,就是她最开心的事,不管再累再苦她都无所谓。
她起身穿好衣裳,迅速梳洗干净,然后走出房间来到厨房,把昨晚浸泡好的黄豆倒进小石磨里磨出豆汁来,接着用纱布滤掉豆渣,熬煮出一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豆浆。
豆浆煮好以后,她接着熬米粥、蒸饽饽,然后掀开酱菜缸,取出腌咸萝卜和豆腐侞装上盘,随后又切了几颗咸鸭蛋,心血来潮又多做了几碗烧豆腐脑。这时候,下等房里的仆婢们一个个都起身了。
「春香做的豆浆真是香,俺每天不用人叫起床,光闻这豆浆的香味就赖不了床了。」五短身材的厨役赵乐哈哈笑着走进厨房来。
「有豆腐脑可吃?哎呀呀,春香做的豆腐脑可道地了!」
赵乐的妻子随后进来,一看见热腾腾的烧豆腐脑,笑着伸手先抢一碗过去。
「有豆腐脑吃!我也要!」赵乐的两个儿子蹦跳地冲过来。
「一人只能吃一碗,知道吗?崔叔和秋大娘都还没吃吶!」赵乐把话先说在前头,就怕两个儿子贪味美就一股脑儿地狂吃。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晚起的鸟儿没得吃!」两个小子吃吃地笑说。
「不可以没规矩!」赵妈用力敲两个儿子的头。
春香特别喜欢看赵家人和乐说笑的温馨模样。
赵乐一家人都在下等房干活,赵妈是浣衣妇,两个儿子赵大和赵双分别是十一岁和十岁,都是王府里的扫院幼丁。
赵乐自小就进了王府下等房,一直在膳房里当个杂役,平日做的就是把王府日日采买进来的菜蔬干料先行择、选、拣、挑、洗、刷等工作,长大了就在下等房里娶妻生子,多年来他也算是下等房里的领头了,他为人厚道,从不欺侮下等房里的仆婢,对秋夫人和春香母女也十分照顾。
春香知道赵乐一家人都爱吃烧豆腐脑,所以总会特意做烧豆腐脑给他们吃,算是对他们一家人的感谢。
「春香,快入秋了,王总管今天下午会在后院库房里给丫头们量身发放冬衣,妳也去领几套穿,可别忘记了。」赵妈提醒着。
春香深深点头算是道谢,她动作俐落地在饭桌上布好菜,把煮好的豆浆、熬好的一大钵米粥和一大笼饽饽摆上桌,连同碗筷也一一摆好。
崔旺打着呵欠走进厨房,在他身后陆续跟着走进来的有秋夫人,菊梦和湘兰两个浣衣奴,还有高五、田九两个扫院丁,最后进来的是杂役周保,周保在府里做的都是些收秽桶、清沟渠的事,比浣衣奴的地位还要卑贱。
不过在这个下等房里,每个人的地位并没有什么高低不同,所有的人都是因罪而被处死的罪人家眷,无路可走后才选择当个人下人。
在这个窄小陰暗的下等房里,他们还能与人平起平坐的吃早点,一旦出了下等房,他们永远只能低着头听命吩咐,没日没夜地受人支使,不只是要看主子的脸色,就连上等房仆婢们也能给他们白眼。
「快要入秋了,昨日收来了几大篮子的夏衣等着洗净,今儿个腰非得洗断了不可!」湘兰边吃米粥边唉声叹气。
「是呀!」菊梦也苦了脸。「最怕季节交替的时节了,有堆积如山的衣裳要洗熨,总要忙上十天半个月才算完。」
「夏衣质地轻软,应该比洗冬衣好多了吧?」秋夫人笑说。她和春香进府时正好也遇上交春,那成堆的厚重冬衣,洗得她们的双手差点没去掉一层皮。
「话是没错,但每个人的冬衣少,夏天衣裳换得勤,是冬衣的好几倍。王府里百余口人加起来,冬衣差不多四、五百件,可夏衣少说就有八、九百件,累可是一样的累呀!」赵妈叹口气说。
秋夫人和春香瞠目结舌地彼此对望。有八、九百件夏衣,平均一个人得洗熨一、两百件,光这么想就令人头皮发麻、双手发颤了。
「你们吃,我先干活去了。」崔旺一进厨房,连坐也没坐下,端起热豆浆一口气喝光,然后抓了几个饽饽,边走边吃地往外走。
「你就吃这么点东西呀?」赵乐对着崔旺喊道。
「不能吃多,今天进了五头猪和三只羊要杀,等我干完了活再回头吃,春香给我留一笼饽饽放锅里温着。」崔旺摆摆手一路走出去。
崔旺是司俎人,王府里买进来的牲畜都是由他宰杀,也许因为时常拿刀见血,个性有些古里古怪,平时并不怎么爱搭理人。
「膳房进了五头猪和三只羊?这几日不会又要开宴席了吧?」赵妈转头问丈夫。
王府里平日猪羊用量每天各两只,突然增加数量,必然是为了宴客了。
「太好了,府里宴客,咱们就有好菜可吃了!」赵大和赵双一听府里要宴客,兴奋地拍手大叫。
「看赵叔能不能再摸两颗干贝回来给咱们炖汤喝。」菊梦和湘兰两个姑娘也开心地笑说。
上一回赵乐从膳房偷偷摸了两颗干贝回来,顺便带了一副鸡骨头,让赵妈炖了一大锅清鸡汤给大伙儿喝,那两颗干贝最后搓成了细丝,每人分得了一小口,鲜甜的滋味至今仍令她们难忘。
「那干贝是俺冒着生命危险摸来的,你们尝过一次鲜就行了,可别成天作梦想着那滋味。你们想想,俺还有一家子的人要养活呢,俺是绝不再冒那个险了!」赵乐端起碗来啜着粥,一脸铁石心肠的表情。
但谁都知道,只要有机会,他还是会摸些「好货」回来给他们加菜进补。
「赵叔每回都说不再冒险了,可每回王府宴客,你还是会摸些海味回来。」菊梦呵呵地笑说。
「依我看,最难得手的应该是鲍鱼和鱼翅,这两味珍馐这辈子怕是没机会吃得到了。」湘兰盯着碗里的腌萝卜,长长叹了口气。
「鲍鱼和鱼翅?!」赵妈惊怪地喊道。「你们胃口愈养愈大了,居然敢奢想鲍鱼和鱼翅?要是赵乐真摸来了鲍鱼和鱼翅,我们一家子就等着没命吧!」
「鲍鱼和鱼翅俺可是不敢想,反正王府一宴客,还怕没有好吃的吗?」田九耸耸肩说。
「那些剩菜对咱们来说就是人间美味了。」高五开始对王府宴客之日充满了期待。
春香愣愣地听着他们说话。自从父亲犯了罪入狱之后,她和母亲就再也没有吃过丰盛的一餐了,每天吃的都是些腌酱菜,连牛羊肉都没什么机会吃得上,更别提珍贵的海味了。
进王府之后,偶尔王府宴客,赵乐和崔旺总会顺手摸些剩菜回来给他们吃,虽然是冷冷的剩菜,但对她们来说已是人间美味了。
想起上一回吃过一片滋味极好的牛肉,她就馋得口水都快要滴下来了。
「好了好了,大伙儿快吃吧,吃好了统统干活去,别净想那些个了。」赵乐放下手中吃空了的碗,对众人连声催促。
秋夫人轻轻拍了拍春香的手,要她多吃一点。
「春香,吃过中饭以后,记得要去找王总管领冬衣,可千万别忘了,要是忘记了,妳这个冬天可就没棉袄好穿了。」赵妈再次提醒。
春香用力点头,把这件事牢牢记住。 ***bbscn***bbscn***bbscn***
进愉郡王府虽然已经一年多了,可是春香踏出下等房的次数前后加起来并没有超过五次。
后院的库房离下等房并不是太远,中间只隔了一个小池塘和两口井,两个月前春香曾经跟赵妈去过一次,因此赵妈很放心让她自己一个人前往库房。
春香也以为自己记得路径,但是没想到她高估了自己的记忆力。
一走出下等房后,她绕过小池塘,见池塘里碧波清水,有数十尾金鱼在池子里悠游,她看金鱼看得分了神,不知不觉就走岔了路。
踩着石子甬路往前走,愈走春香愈觉得困惑,眼前看来看去都是树木山石、亭台楼阁,沿着甬路两旁还栽植着花丛,香气袭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上回她走过的那条路。
这是哪儿?库房怎么不见了?
她左顾右盼,不安地走着,当眼前出现一个月洞门时,她忆起了上一回去库房时并没有经过这个月洞门,这才终于确定自己走错了路,急忙掉头想循原路回去。
正要经过蔷薇花架时,忽然听见女子的说话声由远而近,她不由自主地站住细听。
「您同意慧娘嫁出府去,可老太太给您挑的小丫头您没一个满意的,日后到底谁要贴身侍候您梳洗盥沐呢?」
「要不,我向老太太要了妳过来?」 春香轻怞了一口气。 是个男人!
她知道站在这儿偷听人说话是不对的,但蔷薇花架就在石子甬路旁,她只要走过去,就会被说话的男女看见,她不知道那一男一女是府里的什么人?只是觉得很不安,害怕撞见不该她看见的事。
「七爷想要我,可老太太偏不放我走。」女子的声音透着股哀怨。「倘若七爷真想要我,就得在老太太面前多用点儿心思了。怕只怕,七爷对我说的并不是真心话。」
「是老太太离不了妳,我就是用再多心也没用。」
春香听着那男人悦耳至极的声音,虽然对男女之间的暧昧调情还处于似懂非懂的年纪,但是男人说话的嗓音轻轻柔柔、慵慵懒懒、悠悠淡淡的,就像一片洁白的羽毛在她的肌肤上轻轻撩搔过去,挑起了她微微的颤栗。
「老太太不是离不了我,而是七爷不要我的服侍吧?」 男人低声轻笑着。
「盈月,老太太怕妳勾引我,也怕我会把持不住妳的诱惑。」
「老太太是这样看我的?天地良心吶!我盈月不是那种工于心计的人,我是真心地要服侍七爷──」
「嘘,别急、别嚷……」
花架下忽然间没了声响,春香奇怪地从蔷薇花繁茂的枝叶中望过去,赫然看见方才说话的一男一女,此时正环颈相拥、唇舌交缠着。
她惊讶地掩住口,瞠目结舌。这是她头一回亲眼目睹男女之间激情拥吻的场面,吓得她连忙低下头,慌张失措,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听那女子喊那男人「七爷」,在这座王府里,能被喊上一声「爷」的可没有几个人,万一被他们发现了她,因而触怒了主子爷,说不定和母亲两个人又会被轰出王府去了。
她愈想愈焦急,愈想愈不安。是要找个地方先藏身起来,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呢?
算算时间,她这会儿早该在库房前等着领冬衣棉袄了,怎么会想到走岔了路,竟来到了这里撞见这样的场面,还耽搁了这么久的时间。
她怕万一来不及赶上,王总管一锁上库房门之后,她今年冬天可就没有衣裳可以过冬了!
对春香来说,这可是非同小可的大事情,无论如何都得尽快赶到库房去!
她深深吸气,低下头目不斜视、蹑手蹑脚地往前走,只盼那对男女不要发现她,让她悄悄地离开,她不想莫名其妙惹出祸来。
没事的,步子轻点儿,他们应该不会发现,得赶紧找到路才行。到底库房在哪里?在哪里呀……
她低着头,脚步飞快地往前走。 「等一等!」悦耳的男声突然在她身后唤住她。
春香骇然一震,吓得魂飞魄散。 完了,被发现了!
「七爷喊妳,还不转过身子来回话!」女子冷声斥喝。
春香慌忙转过身,头低低的,不敢抬起来,下颚几乎就要贴到胸口去。
「妳不会说话吗?哑巴啦?见到七爷也没请安,是谁教妳的规矩?」名唤盈月的女子瞪着她高声怒骂。
春香惊惶地跪下,她发不出声音来,只能在石子地上重重磕头。
男人见她一声不吭,只是拚命磕头,心中有些犯疑。
「妳是哪一房的丫头?叫什么名字?」他放柔了声音问。
「看那身脏的,肯定是下等房里的丫头!」盈月没好气地轻哼,见春香仍低着头闷不吭声,忍不住火气上扬。「妳老不说话是怎么回事?等着七爷猜妳的名字吗?不要只会磕头行不行?妳是吓傻啦?七爷问妳话妳不会答吗?」她连声责问,愈骂愈火大。
春香慌张得直摇头,颤抖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用力摇手,着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什么?」男人眉尾一挑,十分惊异地看着她。「妳真不会说话?」
春香连忙点头,总算有人看出了她的无奈和无助。她朝那位「七爷」投去感激的一瞥,绽开微笑代替她回答。
他……就是「七爷」? 就在看到男人容貌的瞬间,她怔了一怔。
原以为这位「七爷」应该是像赵叔、崔叔那样三十多岁的年纪,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年轻,看上去似乎还不到二十岁。他的身形纤瘦俊挺,面貌宛如花一般的细致俊美,那一份优雅至极的神态,还有笑容中不经意流露出的一股风流气质,都让她呆呆地看傻了眼。
「王府里的仆婢们随时要替主子传话,怎么可能收一个哑巴进来?」盈月的视线在春香的脸上狠扫了几眼,忽然间想了起来,府里确实曾经收进来一个不会说话的丫头。「我想起来了,原来是妳呀!」
春香微讶地看了盈月一眼。她知道她?她不记得自己曾经见过盈月,不知道盈月为何会知道她?
见盈月穿着水红绫子袄,青缎背心,下身穿着白绫细褶裙,一身精致的打扮,漂亮的脸蛋也施上了胭脂薄粉,看起来并不像仆婢,不知道是格格还是哪一房的侍妾?
「妳知道她是谁?」
男人双眸微瞇,长睫下的目光悄然凝视着春香,十分感兴趣地问盈月。
「她好像叫春香吧?是老太太收留的人。」
盈月想起一年多以前曾陪着老福晋到护国寺上香,在护国寺老和尚的请求下,将栖身在护国寺中的一对母女带回王府里,当时就听说了那个叫春香的小姑娘不会说话,所以只能将她们母女俩安置在下等房里做些杂役。
「妳是春香吗?」男人望着春香,挑眉询问。
春香立即点了点头。在娇艳明亮的盈月面前,她有些自惭形秽,一直不敢把头抬起来。
「妳是天生的聋哑吗?」见她有回应,他又问。 春香咬着唇,缓缓摇头。
「七爷,听护国寺的老和尚说,她是因为亲眼看见她爹受斩首刑,一时惊吓过度才哑了的。」盈月斜睨着春香,看她的眼神丝毫没有好感。
盈月一说起春香的父亲,春香的神色明显有些迷乱不安。
「喔?」七爷打量春香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好奇。
她才多大?又瘦又小,看起来还没有十五岁吧?在她亲眼目睹父亲被斩首示众的年纪,想必还更小吧?当看见父亲的头颅离开身体,鲜血喷溅,头颅被刽子手高高提起来的那一刻,她所承受的是一种怎么样的椎心之痛呢?
盈月见七爷用那种温柔的目光凝视着春香,便有一把无名火烧了起来。
「春香,我问妳,妳一个下等房的丫头,怎么会到这儿来?在这儿偷偷摸摸的做什么?刚才可曾看见什么不该看的没有?」盈月冷声质问。
春香连忙摇头否认,即使看见了,她也不敢承认。
「就算看见了,她这模样也很难到处嚷嚷吧?」男人笑着弯下身,伸出手将春香牵起来。
春香一下子受宠若惊,呆呆看着那双牵起自己的手。那双手既修长又白净,比起自己这双干裂粗糙的手,不知要好看几百倍。
「七爷,她只是下等房一个低贱的丫头,您可别自轻了身分。」盈月不悦地咬牙提醒。
「我永硕有什么身分?」他不以为然地斜瞟盈月一眼。「妳好像忘了,我额娘也是低贱的浣衣奴出身。一个低贱的浣衣奴侍妾所生出来的孩子,身分能高贵到哪儿去?」他流露出一抹遗憾的冷笑。
盈月看见他眼底闪耀的冷冽光芒,蓦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七爷,您知道……我不是那样的意思……」她急得一副快要哭了的沮丧表情,与方才面对春香时的高傲眼神截然不同。
春香很惊讶听见了这位七爷的出身,原来他的额娘也是下等房的浣衣奴,难怪他对她并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鄙视和嫌弃。
永硕? 她悄悄记下他的名字。
「老太太睡午觉也该醒了,妳先回去吧。」永硕淡淡地对盈月说。
「七爷……」盈月看出了他的不悦,委屈不安地拧着眉头。
她一心想对他撒娇讨好赔不是,偏偏春香站在一旁碍她的眼,忍不住转脸狠狠怒瞪她。
春香被盈月怒火四射的瞪视吓得不自觉地后退两步,赫然间想起了自己还得赶往库房量身领取冬衣。
想到自己竟在这儿耗了这么长的时间,说不定王总管早已经量完每个府里的丫鬟婢女,锁上库房门了,她不禁焦急地想立即离开。
再不赶去库房领冬衣,她今年的冬衣可就没有着落了!
可是她无法像常人一样开口解释说明,情急之下,只好砰咚地跪下来,朝永硕用力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慌慌张张地转身跑开,匆匆忙忙地往库房的方向奔去。
永硕微讶地看着春香快步远去的背影,很好奇她到底在着急什么。
「今天下午,王总管要在库房里给王府里的小丫头们量身领冬衣,我看她八成是要赶去库房的。不过这会儿才去也赶不上了,少不得还得挨王总管一顿骂呢!」盈月凉凉地冷笑。
「是吗?」这个不会说话的小丫头已经引起了永硕的兴趣。「我去看看。」
「七爷,您别管她的事!」盈月气得跺脚。
「不要跟一个小丫头吃醋。」永硕笑着轻轻捏了捏她的下巴。「快回去吧,老太太醒了没见到妳,妳可不好交代。」
话说完,他便转身大步离开,留下气恼不已的盈月不甘心地咬着唇站在原地。
永硕快走了几步,就看见春香走在前头。他远远跟在她身后观察她,见她左右张望、一路摸索、满脸慌张的傻气模样,就觉得非常有趣。
石子甬路走到底了,春香往右边一看,看到了池塘和库房,立刻放心地笑起来,往库房疾步奔过去。
王总管正在上库房的锁,听见脚步声,转头望了一眼,看见春香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脸色一沈,继续上好锁。
春香见王总管没理会她,急得上前轻扯他的袖管。
「干什么!」王总管嫌恶地像拍掉一只臭虫那样拍掉她的手。「这会儿才来,要我单独侍候妳一个吗?妳架子可真大呢!」
春香连忙摇头,比着手势想向王总管解释原因。
「别跟我比手画脚的,我还有事要忙,可没闲功夫侍候妳!」王总管连看她一眼都没有,拎着库房的钥匙往外走。
春香无奈地跟着王总管,眸光哀恳地望着他的背影,急得红了眼眶。
她想道歉、想解释自己迷了路,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气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竟连最简单的「开口说话」都办不到,让她面对眼前这件小小的事情时也显得如此的无能为力。
「春香,妳怎么还在这儿啊?」赵妈这时从池塘那边绕过来,一看见她就奇怪地喊道。
春香看到救兵,欣喜地朝赵妈跑过去,急忙比手画脚解释原因。
赵妈毕竟跟她相处了一年多,一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王总管!」赵妈跑到正要离开的王总管面前将他拦下来,好声好气地对他说:「春香是因为迷了路才来迟的,您要不给她量身领冬衣,叫她今年冬天可怎么过呀!」
「怎么过?她去年怎么过,今年就怎么过!让她穿去年的旧袄得了!」王总管白了赵妈一眼,完全不给商量的余地。
赵妈强压下火气,勉强装出笑脸。
「王总管,春香去年的旧袄今年再穿就嫌太小了,她这年纪正是长得快的时候。王总管,您就通融一下,看在我的薄面上,原谅她这一回吧?」
「哼,看妳的薄面?」王总管皱眉冷笑。「妳当妳的面子有多大呀?」
赵妈的面子不够大,但她的火气已经大到快压不住了!
「她的面子不够大,那我的呢?」一个低沈而富磁性的嗓音轻蔑地笑说。
「七爷?!」转头看见来人,王总管吃了一惊,连忙打了个千。「奴才给七爷请安。七爷怎么会到这儿来?」
春香和赵妈也慌忙蹲身行礼,错愕地看着永硕。
赵妈只见过这个少年主子爷几回,每见他一回,就觉得他又长得更高了些,这一回见了他,不但长得高硕挺拔,还多了几分男人的味道了。
春香没有想到永硕会跟着她来到这里,一双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呆愣愣地盯着他看,见他目光扫向自己,不禁红了脸,连忙垂下视线。
「不知道王总管肯不肯看在我的薄面上,开库房给春香领冬衣呢?」永硕淡笑问道。
「这……」王总管两眼悠悠地转动。
这位七爷是王府里最小的爷,因为生母是下等房浣衣院的浣衣奴,连带影响了他在王府里的命运。在他上面有六个兄长的压迫,让他在府里几乎没有什么身分地位可言,奴仆们虽然口里喊他「七爷」,但恭敬程度永远比不上对上头的六位爷。
「怎么,王总管连我的帐都不买吗?」永硕没有动怒,只是淡淡地浅笑。
「若是七爷的吩咐,奴才自然不好说什么,不过,王爷将王府里百名奴仆交给奴才来管,总是凡事要讲规矩才管得住人。更何况,下等房的事,实在不该七爷纡尊绛贵来插手的。」
王总管是在永硕还未出生时就进了王府,他也只有在这个七阿哥面前敢倚老卖老。
永硕强忍着愠怒,脸上依然笑容可掬。
「春香会来迟,是因为刚才被我绊住了,若是请王总管开库房这般为难,那我只好去找各房的大丫头要些旧棉袄来给春香了,说不定要来的会比你发放给她的要多上许多,而且质料也会好上很多。」他优美而低柔地软语威胁。
王总管脸色微僵,谁都知道这位容貌俊俏的七爷在女人面前很吃得开,上自老福晋,下至那些上等房的丫头们,没有哪个女人不喜欢他的。尤其是那些各房的大小丫头们,一个个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只要是他想要的,她们能给一定会给,就怕他不要。
想拿到丫头们的旧棉袄对永硕来说简直是轻而易举,如果到最后真的弄到了下等房的低贱奴婢穿上上等房大丫头的旧棉袄,那他这个王总管的脸要往哪儿搁?岂不是打乱了规矩?
「七爷都这么说了,奴才还能不听七爷的吩咐吗?」
王总管露出一丝并非情愿的笑容,心里嘀咕抱怨着,这小爷的胃口也未免太大了,吃遍了上等房的大小丫头,现在连下等房的小丫头也不放过。
「那就有劳王总管了。」永硕的微笑更加和煦。
「七爷快别这么说,奴才承受不起呀!」看着永硕的笑容,王总管头皮一阵发麻。「春香,跟我进库房!」他转过脸,对春香喝道。
春香感激地望了永硕一眼,低下头跟着王总管进了库房。
王总管拿着布尺随便给她量了身,然后从大木柜里取出底衣、衬衣、外袍、背心、棉袄、鞋袜各三套,往她双手堆上去。
「走,快着点!」他没好气地伸手往她背上一推。
春香抱着一大迭衣物走出库房,一抬眼,只看见赵妈朝她走过来,已不见永硕的身影了。
她怔忡地呆站着。还没跟他道谢呢……可惜她现在还没能发得出声音来,不知道要到何时才能真正开口对他说一声「谢谢」?
一阵凉风袭来,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严冷的寒冬,就要来了。

永硕坐在老福晋的正屋里,让盈月给他梳头结辫。
「小七,给你丫头你不要,却老是成天到我屋里来给盈月梳头打辫子,你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发鬓如银的老福晋嘴上抱怨着,心底却对这个最小的孙儿疼爱得不得了。
「老祖宗,孙儿天天来陪您,您还不高兴吗?」
永硕坐在高凳上舒服得闭着眼,让坐在矮凳上的盈月替他刷着发梢。
「你还当我不明白你的心思呀?你哪里是为了我这个老太婆来,分明是冲着盈月来的!」老福晋假意哼了一声。
盈月自负地微微一笑,在永硕的发梢系上白玉坠角。
「老祖宗可别冤枉我。」永硕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是因为盈月的手轻巧,梳得比较舒服,所以才来找盈月的。老祖宗要是不开心,我以后不来找盈月,去找别的丫头替我梳头总行了吧?」
盈月一听,笑容立刻消失,蹙眉瞪了他一眼。
「你这臭小子,是在威胁我老太婆,以后都不来看我了是吗?」老福晋把永硕的手拉过来打了一下。
永硕笑着把双手轻轻搭在老福晋肩上。
「老祖宗,这府里就只有老祖宗最疼我,我怎么可能以后都不来看您呢?我的意思是以后不来找盈月梳头而已,免得您老人家多心嘛!」
孙儿一撒娇,老太太就开心了。
「你不找她梳头,难道要每天披头散发吗?那该像什么话呀!」老福晋笑着拍拍他俊秀的脸颊。
「七爷这么爱洁净的人,怎么可能让自己披头散发?」盈月笑着插口。「他只管往院子里一坐,就有一大堆丫头抢着要来服侍他了!」
「这样不是挺好的?」永硕耸肩轻笑。
「好什么?」老福晋皱眉低哼。「我早听说了,你成天跟大福晋、侧福晋还有你兄嫂房里的丫头们胡闹,还让那些小丫头们为了你争风吃醋,你大哥、三哥都来我这儿告过你的状。你也真是太不象话了,我看呀,还是得选一个丫头给你,省得你玩过火了。」
「老祖宗这话听起来怎么好像在替我选媳妇儿似的,想找个人来管管我。」永硕伤脑筋地柔柔额角。
「你是该管管了!从前慧娘还管得了你,可自从慧娘嫁出府以后,你就无法无天了。」老福晋叹口气。「老祖宗知道你让慧娘侍候惯了,换了个人不习惯,可慧娘服侍了你十年,都已经是二十六岁的老姑娘了,眼瞅着就快要嫁不出去,咱们不能太自私,不放她出嫁呀!」
「老祖宗,我没不让她嫁,我这不是放她出府嫁人了吗?」永硕苦笑。
慧娘从十六岁开始,服侍他整整十年。她大他七岁,两人之间有极深厚的姊弟之情,他始终舍不得她离开,最后是在老福晋和愉郡王爷的坚持下,他才肯点头放她出嫁。
「我说你这孩子也真是怪脾气,就算贴身丫头嫁出府去,再挑一个进来侍候也就是了,怎么就这样死心眼呢?」
「那是因为慧娘有旁人没有的优点。」除了忠心耿耿、温柔体贴以外,最重要的是,她还能严守秘密。
「你怎么知道别的丫头就没有你中意的优点?」老福晋困惑地挑眉。
「老祖宗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他无奈地一笑。
「你想要的是什么?」老太太发觉这个宝贝孙儿已经钻牛角尖到一个严重的程度了。「你告诉老祖宗,到底慧娘有什么旁人没有的优点?老祖宗就不信找不到第二个慧娘给你!」
永硕抚额笑叹。
「这世上很难有第二个慧娘,除非她是个哑巴──」永硕顿住,忽然想起了那个无法说话的春香。
永硕神情一变,盈月立刻敏感地察觉出来,她知道他一定是想到了春香。
对春香,她开始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敌意。
「要一个哑巴丫头侍候?简直是愈说愈荒唐了!连传话都不能的丫头,要来做什么?」老福晋只当他在说笑。
「她只要有手有脚、会做事就行了,不会传话也总会递纸条吧?」永硕一脸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
「你呀,别净想些奇奇怪怪的事了。」老福晋笑着摇头,拿他没辙。「明儿个一早,我把上等房里不满十六岁的小丫头齐唤了来给你挑选,你非给我挑一个不可,听见了吗?」她伸指敲了敲他的脑袋。
永硕心一动,低头靠近老福晋的侧脸,在她耳旁低柔地说道:「老祖宗,既然我非选不可,那就把全府里不满十六岁的丫头统统叫来让我选,包括下等房的小丫头也要。」
他的嗓音再轻柔,还是被耳尖的盈月听见了。
「七爷,下等房的丫头只会洗衣、刷马桶,您怎么能让这样的……丫头侍候您?」盈月原想说的是「脏丫头」,但怕触怒永硕,硬是吞下了「脏」字。
「我可不管什么上等房、下等房的,只要小姑娘长得漂亮,在我眼里都是一朵花,没什么上下之分。」永硕流露出一脸风流个傥的浅笑。
「小七,你该不是连下等房里的小丫头也沾惹上了吧?」老福晋满脸狐疑地盯着他。
「老祖宗冤枉,我可没『又』沾惹上谁。只是凡事都得公平嘛,下等房的小丫头没道理不能来选呀!」永硕亲热地搂着老太太笑道。
老福晋知道永硕的亲生母亲出身下等房浣衣院,母亲低贱的出身一直是永硕的心病,他会对下等房里的奴仆另眼相待也不是没道理,不过老福晋也从他的话中听出了破绽。
「先前提到哑巴丫头,现在又扯上了下等房,难不成下等房里有个哑巴丫头吗?」老福晋人虽老了,脑袋可还是精明灵光的。
「老太太忘了吧,下等房里确实有个不会说话的丫头,名叫春香的。她和她的娘秋夫人两个人,都是老太太点头答应收进府里的,老太太敢情都忘了?」盈月几乎是咬着牙提醒。
老福晋皱眉思忖。「盈月,经妳这一提,我倒是想起来了,是护国寺的那对母女吗?」
「是呀,就是那对母女。」盈月没好气地回。
老福晋点点头,当初看在护国寺老和尚的面子上,收留了这对母女,王府里仆役众多,后来也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小七,你别看人家小丫头不会说话,就想捉弄她。」老福晋正色警告。
「老祖宗,我会是那样的人吗?」永硕无辜喊冤。
「那你要个不会说话的丫头干什么?」老福晋耸高了白眉。
永硕低笑。「老祖宗别急,您不是要我选吗?有那么多的丫头,我还不一定要她呢!」
老福晋意味深长地瞅着永硕,永硕虽然一脸漫不经心、神态怡然的样子,但是她看得出来在永硕眼底那一抹少有的认真。
什么「不一定要她」,老福晋看,永硕是打定主意非要她不可,公开挑选不过是他借用的幌子罢了。
老福晋倒是想看看,能让她的宝贝孙儿留心并且非要不可的丫头,究竟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凤鸣轩独家制作***bbscn***
「春香,妳运气真好,要不是七爷,王总管才不会管妳死活呢!」菊梦和春香两个人赤着双足在木盆子里踩着换洗的床帐,菊梦想起先前赵妈转述春香领到冬衣的经过,不禁感叹地说道。
「就是啊!」湘兰一边提着水往木盆子里倒,一边说:「王总管那个人最会鸡毛蒜皮算小帐了,成天只会苛扣咱们底下人,那些苛扣下来的油水全进了他口袋里,他不知道从王府里捞了多少油水走呢!」
春香没有仔细听菊梦和湘兰对王总管的批评,她恍神地想着永硕。
自从那日永硕替她解围之后,他温柔的嗓音和笑容就已经潜入她脑海里了,让她无时无刻都会想起他。
「那位七爷是谁呀?」一旁搓洗衣裳的秋夫人好奇地问。
听娘问起永硕,春香集中了思绪,专注地听着。
「是王爷第七个儿子,叫永硕。」菊梦说。「先前听赵妈说,七爷的额娘也是下等房浣衣院出身的,不过因为身分低贱,就算生了阿哥,地位也始终只是个侍妾,扶不上侧福晋的位置。」
[不错,那日曾经在盈月的口中听过。] 春香在心里想道。
「难怪七爷肯帮春香,原来他的娘也是浣衣院出身。」秋夫人轻轻叹息。
菊梦和湘兰对望一眼,然后古怪地笑起来。
「秋大妈,七爷是个风流胚子,见了漂亮的姑娘总爱占点便宜,每回王府宴客,前来赴宴的格格们多半都是冲着七爷来的,京城里谁不知道愉郡王府有个俊美又好色的七爷?依我看,七爷出手帮春香应该和他的娘是什么出身没有多大关系,他就是那种爱招惹漂亮姑娘的爷儿!」菊梦笑说。
「他会占便宜?」秋夫人吓了一跳。「春香,七爷可曾占了妳便宜?」
春香急忙摇头。不过,占便宜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不是很明白。
「秋大妈担心什么,就算春香被七爷占了便宜也不是坏事,不知道有多少人希望被七爷占便宜呢!」湘兰闭上眼,梦呓似地说。
「湘兰,我看妳也很想吧!」菊梦噗哧一笑。
「妳看我这张麻子脸,七爷会有兴趣吗?」湘兰垮下脸,悲哀地一叹。
「别对自己没信心,上等房的丫头们也并非都是美女呀,可是七爷还不是个个都勾搭?难怪那些丫头们都说七爷是只狂蜂浪蝶,只要是朵花都不会放过。妳也是朵花呀,说不定有一天七爷就飞过来了。」菊梦笑着安慰。
春香傻傻愣愣地听着她们嚼舌根,什么风流胚子、狂蜂浪蝶的,她完全听不懂其中隐藏的含意。
「七爷是那样的人吗?这样的男人可不好。」秋夫人嫌恶地皱了皱眉。
春香讶然望向秋夫人。 [为什么不好?] 她急急打了个手势问。
「每个女人都好,就没有女人对他特别重要,这样的男人没有真心,所以娘说他不好。」秋夫人对春香解释。
春香一脸茫然不解,对她来说,她觉得永硕很好,是个大好人,但是娘居然说他不好,为什么?
「春香!」赵妈快步跑进浣衣院,一边大喊着。「快!赶紧把自己梳洗干净了,老福晋传妳过去吶!」
正和菊梦两人弯腰从木盆子里拎起床帐的春香,听见赵妈的叫唤,惊愕地直起身子来,整个人呆得像个木头人。
「哎呀,发什么傻?看看妳,水都流了一身了!」赵妈匆忙地跑过去,把春香手中的床帐拉下来丢进木盆子里。
「赵家妹子,老福晋为什么要传春香呢?是不是她闯什么祸了?」秋夫人扔下手中搓洗的衣裳奔过来,颤声问道。
「我也不知道呀,一早老福晋房里的小丫头就来传话了。姊姊甭太担心,是福不是祸,是祸也躲不过。依我看,春香不至于闯什么大祸,而且老福晋传唤未必不是好事。」赵妈安慰着。
「是呀,秋大妈,妳们不是老福晋收留的吗?说不定老福晋只是想看看春香而已,妳别太担心了。」菊梦安慰道。
「可是……春香没法说话,老福晋要问她话可怎么办?她也答不上来呀!」秋夫人其实最担心的是这个。
「不要紧,我领春香过去,老福晋要问话我也能帮春香回,妳放心吧!」赵妈轻拍了拍秋夫人的肩。
「那……春香就麻烦妹子照应了。」秋夫人一脸惶惑不安。
「我知道,有我应付着,妳别太担心了。」
「春香,妳赶紧换下这身脏衣服,把最干净的、最新的衣服穿上。」赵妈拉起春香的手就往屋里去,一路对春香说道:「要记得把脸和手也洗干净了,一会儿我过来替妳梳辫子。」吩咐完,赵妈也赶忙转身换衣服去。
春香呆呆懵懵地换好衣服,洗干净手脸。也许是因为当初是老福晋收留了她和母亲,所以对于老福晋传唤她的事,她并没有特别的感到担心或害怕。
赵妈替她梳了一条乌油水滑的大辫子,在辫梢结上了红绒绳,左看右看,觉得满意了,就领着她走出下等房,穿廊子过小桥,走进迷宫似的宅院中。
走了大半天,赵妈带着春香走进一个很大的院落,刚一踏进院子,春香就看见有一大排的小丫头整齐地站在院子里,一个个穿得光鲜亮丽,甚至都还搽上了胭脂,漂亮得就像一株株迎风招展的花。
「奴才和春香给老太太请安。」赵妈牵着春香的手,从众丫头的面前走过去,来到坐在廊下的老福晋面前蹲身行礼。
小丫头们一脸呆愕地看着从她们面前走过去的春香,眉尖微微蹙起,像看见了什么骯脏的东西玷污了她们的眼睛。
「起来吧。」老福晋看着春香,细细打量。
她看小春香虽没有绝色容貌,但唇角始终噙着一朵微笑,看起来十分乖巧甜美,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小丫头,气质也和慧娘相似,这会儿,她算是明白了永硕会对她另眼相看的原因。
春香无法说话,见人就只能微笑以对,只有笑容可以替她说话,除了笑,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对人的善意。
她抬眼偷望着满头白发的老福晋,见老福晋慈眉善目,十分和蔼可亲的模样,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情也就慢慢消失了。不过,当她看见侍立在老福晋身旁的盈月时,不禁讶异地睁圆了眼,她不知道那日与永硕在蔷薇架下调情的女子竟然是老福晋的贴身侍女。
「这丫头叫春香吗?」老福晋问。
「回老太太的话,她叫春香,今年刚满十六。」赵妈恭敬地答道。
「好,妳把春香带过去跟丫头们站在一处。」老福晋淡淡吩咐。
「老太太,春香她不能说话──」
「我知道。」老福晋挥手打断赵妈的话。「需要她回话时,再由妳代她答吧,妳先带她站过去。」
「是。」赵妈带着春香和丫头们站在一起。
听赵妈说春香不能说话,众丫头们低声窃窃私语着。
春香被那些好奇和惊异的目光打量得浑身不自在。
和那些细心打扮过的众丫头们一比,老福晋发现春香明显黯然失色了许多,虽然她不是最年幼的,但个子却又瘦又小,是众丫头当中最娇小的一个,看起来像连十五岁都不到,也许这么一比下来,说不定永硕就会改变心意了也不一定。
「去把七爷叫过来。」老福晋转头吩咐盈月。 「是。」盈月领命离去。
「传妳们过来的用意呢,是准备给七爷选一个贴身丫头侍候他。」老福晋看着众丫头们,语调清晰地说道。
春香听到这里,才知道是要给永硕挑贴身丫头,她和赵妈对望一眼,两人都是一样的想法──
这种本该是上等房的事,怎么会有下等房的分?
「咱们王府里的规矩妳们都是知道的。」老福晋接着说。「要如何侍候主子爷,妳们也是学过的,总之,七爷选上了谁,谁就得尽心服侍,在爷的跟前不许做轻狂样儿,不许说轻薄的话,不许把爷勾引坏了,更不许有非分的念头。夜里侍寝,得在外间屋里上夜,不许进七爷房里,要是让我听见了什么风声,立刻打发出府去,妳们可都给我听清了?」
「奴才全听清了。」小丫头们齐声应答。
春香并不觉得自己会被永硕选上,不过她很高兴有这个机会可以让她再见到永硕。
那日他帮了她大忙,她一直找不到机会可以好好向他道谢,刚好可以藉今天这个机会向他表达她对他的感谢之意。
「好热闹,远远的就闻到一阵香气了。」永硕慢条斯理地走进院子里,和煦的笑容、魅惑的俊眼,迷得众丫头们神思荡漾。
「就是你的嘴甜,什么时候都能把人哄得甜滋滋的。」老福晋笑骂。
「老祖宗,难不成您喜欢看我摆臭脸,动不动就开口骂人吗?」永硕故意拉下脸来。
「又贫嘴了!」老福晋轻呿。「快去看看要哪一个丫头,选好了跟我说。」
「知道了。」
永硕背转过身去,好整以暇地交抱双臂,视线朝每一个丫头欣喜期待的脸上掠过。
由于背对着老福晋,永硕举止大胆地跟几个私下相熟的小丫头们挑眉眨眼,惹来一阵阵怞气轻笑声,他忙把食指轻贴在唇上,示意她们安静。
站得离永硕稍远的小丫头不时偷偷瞥望他,有的小丫头则趁老福晋没看见,轻声娇喊着「七爷」来引他注意,永硕听见了,斜眼一瞟,嘴角微露令人倾醉的笑容,登时又把众丫头们迷得神魂颠倒,脸色臊红。
春香表情呆怔地看着用眉目传情的永硕,尤其是他风流浪荡的眼神,与她这几日脑海中所思念的形象有极大差距,她不禁想起菊梦和湘兰说的关于他的传言──
风流胚子、狂蜂浪蝶。 [难道传言都是真的?]
永硕的视线从众丫头一一看过去,他真正的兴趣都不在这些人身上,直到看见站在最后的春香时,他的眼睛才倏地一亮。
春香虽然面带微笑,眼中却有着深深的迷惘和困惑,他很好奇,她现在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微笑着慢慢走到她面前站定。
春香愣住,盯着眼前的胸膛眨了眨眼,好半晌动也不动。
「妳要让我一直看着妳的头顶吗?」永硕忍不住轻笑。
春香倏地抬起头仰望他,蓦然看见他近在咫尺的俊脸,整个人都呆住了。
永硕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手指轻抚着她白皙柔嫩的脸蛋。
这下子呆住的人不只有春香一个,排在她前面的众丫头们也统统呆住了,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不可思议。
「皮肤还不错。」他的指腹在她脸颊上柔柔抚摸,然后一路滑向她的两耳,最后停在她的耳垂上轻轻柔弄着。
春香像是被他的双手给催眠了,脑袋一片空白,整个脸蛋发热发烫,红得就像搽了玫瑰色的胭脂。
他继续捧高她的脸,让她的眼睛可以直视他。
看着他的双眼,春香觉得自己就快要溺死在他深邃的黑眸里,浑身柔软无力,像是要融化了一般,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把嘴张开。」他低声命令。 [什么?] 她眨了眨眼,神情恍惚地疑惑着。
「春香,快把嘴张开呀!」赵妈的声音插了进来。
听见赵妈的声音,春香有些回过神来,虽然不明白永硕要她张嘴做什么,但还是被动地微微张开了嘴。
「再张大点。」他微笑,柔声说。 春香听命,把嘴更张大些,忍不住羞红了脸。
「很好,牙齿长得不错。」永硕满意地笑了笑。 [原来是看她的牙齿。]
春香双颊一片通红,庆幸自己平时就不爱吃甜食,也很照顾自己的牙齿。
「小七,你到底是看好了没有?」
老福晋见永硕背对着自己,跟春香蘑菇了半天,不耐烦地喊着。
「快好了。」永硕转到春香身后,轻轻提起她的发辫托在掌心细细抚摸。「嗯,触感乌油水滑,发质很不错。」
「一个你就看这么久,等十个看完了得花上多少时间?」老福晋皱着眉头抱怨。
「老祖宗,不用再看了,我决定就选这个!」永硕的大手压在春香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春香猝然转头看他,惊讶得目瞪口呆。
站在一旁原不把春香放在眼里的众丫头们,在得知永硕的决定后,瞬间发出万分委屈的低呼声,纷纷争先恐后地发出不平。
「七爷,她不能说话,怎么侍候您?」
「她可没学过侍候主子的规矩,这不成呀!」
「她一个下等丫头忽然成了上等房侍候主子的大丫头,这教人如何心服?」
永硕气定神闲地听着众丫头们不服气的抱怨,唇角始终含笑。
「选了她,才是最公平的,妳们难道没看出来吗?」他忽然发出悦耳的低笑声,轻巧地将众人的怨气转化成愕然的怔忡。
「论容貌,她没有妳们标致。」永硕悠哉地淡笑道。「她不能说话,自然也比不上妳们都有的一张能说善道的巧嘴。妳们在上等房里学多了规矩,心明眼亮,这点她自然又更比不上妳们了。妳们都是一般的好,我要是从中选了一个,只怕其他人也不会服气,那倒不如选一个什么都不如妳们的丫头放在我身边,妳们岂不是更能放心吗?」
永硕俊美迷人的笑容再加上悦耳动人的嗓音,让众丫头们恍然失神,听不出他话中是褒是贬,不满的抱怨轻轻松松被他压抑下来。
在她们的心里都有一样的想法──如果把一个看起来条件实在不怎么样的小丫头放在永硕身边,两人既不能谈天说地,她也不能对永硕说什么讨好撒娇的话,永硕再怎么风流,也不见得会对这样不起眼的丫头有兴趣,这么一来,对她们的威胁自然减轻很多了。
「我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替我梳头,可以服侍我梳洗盥沐的贴身丫头,日后想选侍妾时的标准可就不是这样了。」
永硕柔声低语,磁性的嗓音字字都像带着魔力,让本来失望的众丫头们又重新燃起希望。
老福晋摇头低哼了一声。这小子才真是能说善道,几句话就收服了这些丫头片子!果然,他是打定主意,铁了心要那个不会说话的春香了。
春香那丫头,她其实并不讨厌,也许因为年纪小,所以看起来没有什么心眼,倘若好好调教起来,绝不会输给上等房这些丫头们。
或许永硕要个不会说话的丫头,也有他坚持的道理。
「既然你决定选她,那就是她了,我也没别的可说。」老福晋若有所思地瞪着永硕。
「多谢老祖宗。」永硕淡淡一笑。
「春香,日后好好服侍七爷,服侍得好了,每月会有赏银给妳。」老福晋转而慈祥地笑望春香。
春香恍恍然地跪下来,深深磕了一个头。
「赵乐家的,回去告诉她娘一声,把春香重要的东西收拾好了直接送到七爷屋里去,衣物鞋袜就不必拿了,上等房的丫头有穿戴的规矩,我会叫王总管送几套新的给春香。」老福晋随代几句。
「是。」赵妈怔怔地回道,神情犹似在梦中。
「老祖宗,既然春香已经是我屋里的人了,我想先改掉春香这个名字。」
[改名字?] 春香微愕地仰头回望永硕一眼。
「春香这个名字是俗气了些,要改就改吧。你想改什么名字?」老福晋并不反对。
永硕优闲地瞅着呆怔的春香,微微一笑。
「她这么安安静静的不说话,倒让我想到了『夜露』这个名字,往后就叫她夜露吧。」
[夜露?] 春香恍惚地望着悠然浅笑的永硕。
[从今以后,她的名字就叫夜露了?]
「你高兴便行,夜露就夜露吧!」老福晋回头吩咐盈月。「盈月,夜露原待在浣衣院里,从来没有学过侍候主子爷的规矩,妳先带她个三日,好好的调教调教她。」
「是,奴才知道了。」盈月微微弯起漂亮的红唇,回望春香的瞬间,眼神转为冰寒冷冽。
从此刻改了名字的夜露,在盈月隐隐含着冷光的美眸中,似乎看见了自己难以预测的未来……

You may also like...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网站地图xml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