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一座城池

我哭笑不得。很快我一头靠着玻璃窗睡着了。隐约间我只记得我的脑袋在不断地撞玻璃窗,后来C的手垫在了当中。到站后,C把我叫醒,而她的左手还在揉我的肩膀。我擦了擦口水,说:“你一直在揉吗?”C说:“是啊。”我说:“年轻人,好体力啊。”C说:“应该的嘛。”我们在比较熟悉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我还没有钱开个房间,真是残念得很。我们走过很黑暗的街道,走到很明亮的街道,又走过很黑暗的街道,走到很明亮的街道,走了大概几个小时,看见路边有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豆浆店,就走了进去。豆浆店里灯火通明,却没有一个人醒着,收银员靠着柜台睡得流口水,厨师趴在椅背上也睡得打呼噜,连电脑也跟着主人休眠了。我和C在靠窗的位置坐下。C说:“你要吃些什么?”我说:“不要吵到人家。”C说:“你说,你有什么打算?”我吓得六神无主,说:“我没打算,我要三十岁以后结婚。”我想离到这个岁数还很长,天知道在这十多年间会发生什么事情,说不定我和C中间的某一个会被车撞死,倒也算是个了结。C说:“没问你这个,你说你以后要做什么呢?”我说:“我完全没有打算。”C说:“说说你的小学同学。”我说:“其他没什么好说的,倒是有一个同学生孩子了。”C说:“哇。”我说:“哇什么哇。”C说:“瞎哇哇。”这时候,外面经过一辆巨大的运货卡车。收银小姐茫然苏醒,看看四周,拍了一下电脑,又继续睡了过去。店里开始有音乐响起。我和C一直没有说话。第一首歌完毕,第二首则是C给我的《家》。我跟着哼了起来。C说:“你真是厉害,什么歌都会。”我一脸茫然,说:“我本来不会的,是你给我的碟里有刻着这首歌。”C也一脸茫然,说:“不是吧,难道是我哥哥刻错了?”我说:“算了算了。”我想这事真是猥琐,搞半天还是一场误会。我说:“C,我觉得你应该少来找我,这样影响不太好。”C说:“为什么呢?”我说:“这样人家都以为我在拐骗小姑娘,你可以大一点了再来找我。”C说:“我已经够大了。”我说:“大什么大,你还没发育呢。”C说:“发育了,发育了。”我说:“你看,你还小,你和我在一起什么都不能做。而我说的话你也听不懂,对吧?等你再大几岁。”C说:“我听得懂,我什么都能做。”我说:“要不这样,以后我来找你,你就别来找我了。”C说:“不行,你肯定一次都不来找我,还是我来找你吧。”我心里很得意,说:“那也可以,你实在是太麻烦了,你知道吗?”C说:“我哪里麻烦,你看人家都天天在一起。你到底喜不喜欢我?”这个问题实在是很难回答。说实话,和C在一起有时候会让我备感轻松解脱,但一想到即将要在一起又觉得沉重不安。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C十分喜欢我。我觉得,面对这么喜欢我的一个人,我必须不喜欢她,要不就太不偶像了。我沉思了半天,看着C说:“不喜欢。”C说:“胡说。”我说:“真的。”C说:“那你跟我出来干吗?”我说:“一般有女的约我,我都会出来。”C说:“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过夜?”我说:“这难道叫跟你过夜吗?”C说:“不管,反正别人都知道我出去跟你过夜了。”我说:“你可以跟人家说,我们只是在逛街而已。”C说:“胡说,半夜三点逛街,你以为有人会相信吗?”我说:“如果有一天你和别的男的在一起,半夜三点钟我打电话给你,你说在逛街,我也会相信。要有纯真的心你知道吗?你年纪这么小,看看想法多复杂。”C说:“不管,反正没人相信。”我说:“我相信不就可以了嘛。”C说:“那你说怎么办吧。”我说:“你别这么逼我,我们谈点我感兴趣的。”C说:“不管,要把这件事说完了。你要对我负责的,我们在一起过夜了。”我说:“这叫在一起过夜吗?我这是在看风景。”C说:“大半夜有什么风景好看的。”我说:“你看,外面就是风景。”C说:“我什么都没看见,漆黑一片。”我说:“你用脑子用力想,风景就能出现了。”C说:“那我想想。”我正在高兴我转移了话题。C说:“我想不出来。”我说:“你不能干想,你眼睛看外面。”C瞪着眼看着外面。我说:“用力想,风景就要出现了。”C说:“我想不出来。”我说:“你没想像力,那就别想了。你太现实了。”C说:“走,我们到那边去。”我说:“去做什么?”C说:“夜凉如水啊。”我说:“你别文绉绉了。坐着不是挺好嘛。”C说:“不行,你借我随便什么钥匙。”我掏出了钥匙。C说:“磨坏不管啊,你看着就行了。”说完,C跑了出去。在夜色里C显得特别欢快。C在第一根路灯的柱子前用钥匙搞了一会儿,然后蹦蹦跳跳到第二根柱子前又刻了半天,最后来到第三根柱子前努力了最长时间。我在里面看得直打哈欠。我想,真是个欢快的姑娘。C终于完成了她的伟业,满脸通红地进来。我说:“你都去做什么了?”C说:“我去刻字了,要刻好深才行呢,要不然会淡掉。”我说:“你都刻了什么字啊?”C说:“我刻的是……你自己去看。”我说:“外面多冷啊,别闹了。”C说:“人家辛辛苦苦刻了半天,你就不想看看吗?你真的不喜欢我啊,连这个好奇心都没有。”我说:“我用脚想都能想出来是哪三个字。”C说:“你去看看嘛。”我说:“算了,外面冷,你用嘴说就行了。”C说:“看看嘛看看嘛看看嘛。”我说:“你看你,刻在一根上多好,我还要跑来跑去。”C说:“就要刻三根嘛,去看看嘛。”我说:“好吧。你真不文明,在路灯杆上瞎写。我去看看。”我站起身,说:“你要不要一起去啊?”C说:“不要。”我问:“为什么,你不是一直很喜欢跟着我的吗?”C说:“不敢。”我说:“走,一起去。”C说:“你一个人去,我在这里看。”我说:“好,真麻烦。”说完,我站起身。突然间一声巨响,一辆满载垃圾的卡车在我们眼前翻了过去,撞倒了我正要去看的三根路灯。卡车横卧在商场橱窗前,巨大的尘土轰然升起,就差一个蘑菇云了。我和C看得瞠目结舌,巨大的响动把厨师都震醒了,他大喊道:“爆炸了,爆炸了。”C仍然张大着嘴。我缓缓对C说:“难怪你不肯去啊。”C“哇”一下哭了出来,抱着我不放。我和C走出门,看见一辆外地牌照的卡车已经面目全非,两车道的街道上铺满了垃圾。过了几分钟,楼上的居民纷纷开灯,按照反应速度来看应该是被臭醒的。很多手电的光芒从楼上照下。我和C绕了过去,看见司机被困在车里,张大眼睛看着我们。楼上跑下来一个人,看着我和C说:“算你们命大。”我刚想说我们不是一直站在这里的,那人继续说:“你们这么小年纪,怎么可以开车呢,这下好看了。”我指了指车里,那人拿手电一照,吓一跳,说:“哎哟,还有个人呢,卡在里头。你们的爸爸啊?”我说:“驾驶员。”C紧紧抱着我的腰,站在身后呆看了几分钟。很快警车就来了,下来看了看,叫来了消防车和救护车。警察让我们后退十米。C说:“那人会死掉吗?”我说:“不知道,应该不会,你看眼睛还睁着呢。”消防车很快到了,我和C看到了各种巨大的工具。过了十分种,车头被解体了一半。C说:“这剪刀真大。”我说:“那是钳子。”C说:“那钳子也很大。”我说:“你看,他们要救人了,但是人卡在里面怎么办呢,所以一定要把车身弄散了才可以。这钳子是用来钳铁的。”C说:“你什么都知道,我一直以为人卡在车里要拔出来呢。”我说:“一会儿,他们又要用别的工具了。”当然,这话是我想当然的,我想作为消防队员,不能一个钳子走天下啊,必须掏出各种不同的工具才能显得专业。果然,消防队员拿出一个像千斤顶一样的家伙。C说:“你真厉害。”我说:“哪里,我胡说的。”几分钟过后,车体被撑开,消防队员和现场救护人员把驾驶员抬了出来。C愕然看着那人被放在地上,把我抱得愈发的紧了。我感觉C这样弱小的身体里是不可能发出这样强的力气的,肯定是这场事故激发了她潜意识里的某些力量,但我又不好意思说“C,你快勒死我了,快放开”的话。C越抱越紧,我觉得再这样下去我也要被抬上救护车抢救了。医生围着驾驶员看了一下,撩起一个白单子盖住了他的脸。我感觉C的手一下放松了。警察指挥道:“那就叫环卫来收拾垃圾吧。”我记得那天等待了很久才终于天亮。从此我发现晚上真是虚幻,还是留着塌塌实实睡觉或者做梦比较好。很长的一段时间,我没有见过C.又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见过C.此时,我突然想起C.在我的印象中,似乎那次垃圾车车祸后就没有再见过她。但事实不是这样的,期间C陆陆续续来找过我很多次,不过可能明显没有那次那样震撼人心,又太千篇一律,所以我都不曾记在心中。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独地转个不停春风不解风情吹动少年的心让昨日脸上的泪痕随记忆风干了抬头寻找天空的翅膀候鸟出现它的影迹带来远处的饥荒无情的战火依然存在的消.玉山白雪飘零燃烧少年的心使真情融化成音符倾诉遥远的祝福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的双手让我拥抱着你的梦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为明天献出虔诚的祈祷谁能不顾自己的家园抛开记忆中的童年谁能忍心看他昨日的忧愁带走我们的笑容青春不解红尘胭脂沾染了灰然后,录音机“呜啊呜啊”的,没电了。我仔细地看着汗水搭着头发的眼前的姑娘,她的确漂亮沉静。我不能看见她的五官,但我仍能感受到她的迷人气息。那个时刻,我想自己是特别喜欢这个姑娘的,如同C一样。人世间的事情莫过于此,用一个瞬间来喜欢一样东西,然后用多年时间来慢慢拷问自己为什么会喜欢这样东西。我突然明白,对于C来说,她说不定只是喜欢自己的这个想法。而在大部分时候,我只是她眼里的想法,而不是一个生物。但是纵然这样,我都相信,C是那样地喜欢我。我不能想像,如果没有我,C将如何过活。但事实是,在C的生活里,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我了,而她依然在过活。我看见南方轰轰作响的火苗。大地沉在这夜色里。那是这个城市惟一的光源。它像是圣火一样告诉我方向。我知道,我面向它的时候,我正面向南方。天空突然被巨大的撕破空气的声音打破,我看见十几个长条的黑影向城市的中心飞去。我对她说:“你看,军用直升机。”她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突然间,我觉得眼前的她就是C。很遗憾,在一场混乱的时候,C没有在我旁边。而我能想像,和我相处过的其他姑娘,她们中的某些会守在房间里不愿出来,某些会疯狂地跑到商店里去抢衣服,还有些会故作镇定地用手机联系各个认识的有来头的人物。只有C能依偎在我身边,或者和我携手飞奔,或者对着直升机手舞足蹈。不幸的是,C只是在和她的一个想法飞奔。我看着“永久妹妹”,我想,是否应该问问她的真名。但我还是仔细地看着这个人,发现她的身材要比C好。当我再想仔细地看看她的脸蛋时,南方的大火突然如烟花一样绽放了一下,她的脸被映红了。我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最有力气的姑娘。”她问:“为什么?”我说:“你看,你一直拿着块砖头。”她说:“我防身。”我说:“扔了吧。”她把砖头扔在我脚边。这时候,从桥洞里传来脚步声。我马上蹲下去捡起了砖头,说:“你看,带身上没用的,你要用的时候捡一块就可以了。”我们紧张地看着桥洞。她说:“怎么过了半天了,还没看见人。走得真慢。”我突然意识到什么,说:“你等着。”很快,她吃饱了。我们拉着手跑了起来。她说:“难道我们要跑一个晚上,难道你就没有可住的地方吗?”我仿佛已经看到大荣公寓里的情形了,我们的三台电视机肯定没有了。但这是我想到的,不过我从来都是把我想的代替事实,然后用事实来代替没发生的。我说:“那里已经被人洗劫了。”跑了很久,我们来到位于郊区的一条路上,路的旁边是雪,是预备着要明天融化的。我的左手边是一根巨大的管道,天知道它通向什么地方。在雪的远处,是一片树林,这片树林越长越高,造型奇特,仿佛大地的头发。她说:“这里应该不会有人了,我们休息一下。”我说:“行。”她说:“我好累啊。”我说:“我还行。你男朋友呢?”她说:“不知道,昨天跑出去说找你们了。”我说:“不是今天吗?”她说:“不是,是昨天。”我说:“哦,可能已经过了十二点了。那就是昨天。”她说:“啊,那应该是前天。”我痴痴地想了半天。她说:“怎么了?”我说:“我怎么觉得我丢了一天。”她说:“你搞什么!”我说:“算了,可能你跑晕了。”她说:“真想坐下来。”我说:“不要,我们慢慢走,不能停下来。”她说:“那我们走走。”我觉得我们走的地方似乎是我一直走的一个地方,但不确定我什么时候来过此地。旁边没有任何的建筑,只有一条两车道的道路。我们走到一个铁路的岔口,我觉得什么东西在这里错了。在我的记忆里,似乎这条路有一条平行的铁路。不幸的是,在现实里,它交错了。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是这样的不牢靠,我们生存所必需的阳光和温度都来自一个距离我们亿万公里远的大火球。也不知道这个火球什么时候会灭掉——它孤零零地挂在天上,并不像放在桌上那样让人感觉放心塌实。它灭了,我们也灭了。找的太阳公公啊。路口左边有一堵十米长的墙壁,墙壁上贴了一些报纸。我惊异地发现,这样的夜里,我居然能看见文字。当然,这是特指标题文字。我看见一个大标题,上面写着“国航班机韩国坠毁”。我想,国航终于坠机了。这世上,什么事都会井井有条地发生。岔路的旁边有一个电话亭。我想,如果是在城里,早就没有电话亭了。但是我不确定在这没电的城市里,是不是还能通电话。我拎起电话听筒,居然出现了拨号音。我说:“我要打个电话,可惜没带钱。”她说:“我带了卡。你用我的卡。”我说:“用你的卡不好,你知道我要打到哪里去吗?”她说:“不知道,是要报警吗?”我说:“不知道能不能打长途。”她说:“你要打给中央吗?”我笑着说:“对,我要打给军委,并且通报中央。”她说:“真的啊,那什么时候能来警察维持秩序?”我说:“你看,这秩序其实不用维持,大家互相抢,到最后就平衡了。”她说:“你可以告诉他们,我们这里停电了。”我用犹豫的手指拨打了一个有三年没有拨打过的号码,那是C的电话号码。我到今天还记得C家的电话,不是因为我怀念此人.或者说,我只是在特定的时候想到此人。但我不愿深入思考,我觉得,这事情仿佛那奇怪的树林一样无边无着,还不如人为地用一堵墙将此隔断,可以免人徒劳。但是我为什么会记得C的电话呢?可能是因为她家的电话号码实在太好记了,除了第一个数字不一样以外,后面的t位部是一个数字。我甚至从不担心C会换号码,我觉得我永远能找到她,无论过去多少时间,因为这么好的号码,纵然搬家也要移机保留的。我觉得,C听到我的声音一定会哽咽失声。我不知道她那边是什么情况,反正我这边还有巨大的焰火和未化的冰雪。我要告诉她,我这里陷入了混乱,情况比那天晚上的那辆大卡车还要严重百倍。C如果在,势必很害怕。我要说:“C,你这个混蛋。那天,你在柱子上居然留下了;大笨蛋’这三个字。一次,我路过,是偶然路过,就去看了。你别以为我喜欢你,我只是好奇。但是,此刻的你应该在我的身边。”电话没能打通,电话里的声音让我重新查电话号簿。我挂上电话,对身边的姑娘说:“我们走吧。我打完了。”她说:“胡说。”我说:“我们都是用暗号的,高级的军事机密都是这样的。你看,会有人来的。”她说:“胡说。”突然,路上闪过灯光。我和她看着灯光来的地方。我想我已经一个晚上没看见灯了。灯光似乎不是一个,而是一排。一分钟后,灯光经过我们身旁,原来是墨绿色的军用卡车正沉默地向有火光的地方开去。整整三分钟,我们才看见队伍的尽头。她张大了嘴巴,说:“你不是胡说的。”我忙说:“我是胡说的。”我说:“你看,我们这个方向是跑到城里的。明天一切都恢复正常了。你屁股对着的方向是跑到外面的。我们要朝哪里跑?”她说:“我们向后面。”我说:“行。跑吧。”我们跑了二十步,她停了下来,说:“转过来跑。”我慢慢说:“我听你的。”我们转过身,看见车队的尾灯。在我们的斜前方,火苗又变了颜色。我想我的眼睛突然习惯了黑夜,已经能看清四周的东西,或者说,只是能看见。忽然,我感觉身上暖了很多,我想,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体温。我转身,在她耳边说:“你是害怕了吗,还是别的什么?”

You may also like...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网站地图xml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