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奴儿甜 齐晏

腊月初八。
这天是愉郡王府老王爷的忌日,尽管天空飘着雪花,王府中上从老福晋、愉郡王爷、大福晋、侧福晋,下到七房阿哥、少奶奶,全部来到了护国寺拜佛,也给老王爷做忌日佛事。
数十辆车轿浩浩荡荡前往护国寺,永硕也带着夜露前往,同乘一车。
夜露服侍永硕已有两个月,平时永硕外出,她便待在屋里给永硕做些荷包、打梅花络子、缝袜绣帕,甚少离开,所以根本没有什么机会可以见到王府里面所有的人。
这天永硕带她出来,她开心得无以复加,掀开轿帘看外头的街景,沿途见到什么都觉得有趣。
当车轿经过一条大街,夜露看见了一间贴着封条的破旧房屋,她扯了扯永硕的手要他看,神情有着说不出的惊喜。
永硕看一眼封条,又看到夜露脸上孩子气的笑容,不必细想也明白了。
「那是妳家吧?」 夜露点点头,依恋地看着她的家慢慢远去。
「以后妳的家就是王府了。」他轻拍她的脸蛋。
夜露微笑地点头,仍旧把脸探出窗口留恋不舍地望着。
「冷风都灌进来了,把帘子拉上。妳要冻病了,谁来当我的暖炉?」永硕有意分散她的注意力,不想她因为过于思念而想起她不愿想起的可怕回忆。
夜露果然把注意力转回他的身上,见他身上披着的狐皮大氅滑下了肩膀,忙倾过身替他拉好。
「靠过来。」他搂住她的肩,将她拉进怀里。 夜露自然地张开双臂环抱他。
她早已习惯永硕的搂抱了,她也一直让自己当一个称职的暖炉,对于男女之情,她似懂非懂,娘也不曾教导过她男女间的肌肤之亲,虽然看过永硕的裸身,知道男与女之间的不同,但除此之外她便一无所知了。
永硕自然不像夜露那样什么都不懂,他知道包裹在层层衣物下的女子身躯是多么柔软诱人,也很清楚男女间的云雨缠绵有多么激情和欢愉。他虽然整天逐花弄草、流连花丛,把自己搞得声名狼藉,但是不论他如何激狂挑逗女人,总会在最后一刻收手,不曾真正失控占有过任何一个姑娘。
并非是他没有欲望,而是他不愿让人看见他的身体,发现他的秘密。
但是对夜露就不同了,夜露完全知悉他的秘密,在她面前他无须掩饰。
夜夜抱着她入睡,他若是早对她出手了,她绝不会在上了他的床雨个月之后还依然不解人事。他不碰她,只是不想太快破坏这一份单纯的美好,他希望看到她的笑容永远是那么甜美。
当她单纯想暖着他的身子时,早已经暖了他的心,他要这一份温柔的感动永远只属于他一个人。
车轿停了下来,轿门一打开,冷风夹着雪花立即卷进暖和的车厢内。
夜露急忙替他穿整好狐毛大氅,永硕怕她吹了风受寒,便拉起斗篷将她裹在怀里,两人一起步下车轿。
搀着老福晋走下轿的盈月,转眼看见了这一幕,脸色倏地一沈,又看见夜露双手环在永硕腰上,更是令她妒火中烧。
护国寺僧众在山门前站列两旁,恭敬地将老福晋、王爷等众人迎进寺中。
夜露在众僧侣中寻找老和尚的身影,却遍寻不着。
不知老和尚为何没有出来迎接老福晋呢?
王府家眷鱼贯进入佛寺大殿,夜露借着这一回的佛事,看到了王爷和福晋们,也看到了六房的阿哥和少奶奶们。
不过,她发现在这种家眷都在的大场合里,永硕很明显不被重视,甚至在给老王爷拈香叩拜时,永硕的六个哥哥还不许他叩拜老王爷,硬是把他赶离了大殿。
[为什么不许你祭拜老王爷?]
夜露跟着永硕走到殿侧,惊讶不解地比着手势问。
「老王爷没有承认过我的母亲,自然也就不会承认我了,所以老王爷死后的每一年忌日,阿玛、兄长他们都不许我拿香祭拜他。」
永硕慢条斯理地走到天王殿前,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对待。
夜露心情十分低落,就因为永硕的母亲是出身下等房的奴婢,他们就要这样排斥他?
大殿内传来僧众的喃喃诵经声。
「这场佛事做完也得要一、两个时辰,站在这里好冷,找个地方坐下喝茶吧。」永硕拉紧大氅,往大殿后面走去。
夜露随着他来到殿后小院,依稀还记得这个地方,她下意识往北边望去,果然看见那座记忆中的宝塔,不过她发现宝塔已经被拆毁一半了。
她忽然想起老和尚曾经对她说过,宝塔出现了裂痕,所以要在两年内拆掉宝塔重建。
如今宝塔拆毁了一半,老和尚也不知所踪,在细雪纷飞的冬日里,令她感到有些怅惘。
「这宝塔看样子拆毁有些时日了,怎么不一口气拆完,倒留了两层残塔,不知有何用意?」永硕奇怪地说道。
夜露也不明白,记得老和尚明明说要拆毁重建的,现在留下了两层残塔在,这要如何重建?
「妳去年住在寺里时,宝塔仍是完好的吗?」永硕慢慢走向后院。
夜露点了点头,转进后院,看见了一排矮房子,她轻扯永硕的衣袖,指了指那排矮房子给他看。
「妳和妳娘未进王府以前就是暂住在这儿的吗?」永硕挑眉打量着那一排毫不起眼的矮房子。
夜露笑着点头。
就在此时,那排矮房子最里边的一间房门忽然开启了,走出来一个老僧人。
[是老和尚!] 夜露欣喜地奔过去。
「我听见这位施主说的话,便猜是妳来了。」老和尚笑着轻抚她的头。「一年多不见,妳长大了不少。」
夜露开心地点点头。 [为什么不出去?] 她朝老和尚比了个手势问道。
「这位是?」老和尚没有回答夜露的问题,反而双目炯炯地看着永硕。
夜露飞快比了个自己跪下的手势,再比了一个「七」。
「原来是七爷。」老和尚双手合什行礼。
「老师父不用多礼,叫我永硕便行了。」永硕合掌还礼。
「屋外头太冷了,两位请进屋来说话。」老和尚展手请他们入内。
屋内的陈设异常简单朴实,老和尚把临窗大炕让给他们坐,然后从炭炉上提起茶水各斟了一杯给他们。
「妳不能说话的毛病一直都没有好吗?」老和尚关心地望着夜露。 夜露摇摇头。
「老师父,她还能说话吗?」永硕讶异地问,他竟从没有想过夜露还能再开口说话这个问题。
「老衲也无法肯定。」老和尚缓缓摇头。「这是一种心病,而心病无药可医,得看她自己愿不愿意开口。」
「当真无药可医吗?」永硕静静凝睇着她。
夜露耸耸肩,苦笑了笑。她也很想开口说话,曾经也很努力试过发出声音,但是喉咙口就像有东西梗塞住,即使她努力发出声音了,也只是嘶哑的、无法成句的单音。
「春香。」老和尚唤着她的旧名。「妳还记得曾经看过宝塔内发出来的异光吗?」
夜露点点头。其实她并非「看见」,而是出于一种「感觉」。她「感觉」自己看见了「光」。
老和尚缓缓站起身,走进屋内隔间,再出来时,手中捧着两只匣子,小心翼翼放在炕桌上。
夜露不解地用眼神询问他。
「这是从宝塔中取出来的东西。」老和尚先把一只方形檀木匣打开。
永硕和夜露探头一看,看见匣内有百余颗大小不一、颜色鲜艳的圆珠。
「这便是宝塔内供奉的舍利子了。」老和尚合掌说道。
「这就是舍利子?」永硕有些惊讶,这些大如珍珠、小如米粒,颜色多彩的圆珠,就是传说中的舍利子?
夜露不了解舍利子有何神奇的传说,只是好奇地观看着。
「春香,老衲原以为妳看见的『光』指的是舍利子发出来的『光』,没想到并不是。妳所看见的『光』,其实是来自这个锦缎匣。」老和尚轻轻将另一只锦缎匣打开。
突然,一道光芒从开启的匣缝中溢出,当匣盖完全打开时,灿烂夺目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斗室。
「这是什么东西?」永硕惊奇地看着匣中放出奇异光亮的物体。
夜露也呆呆地看傻了眼。
「依老衲看,这应该是龙珠。」老和尚其实也不敢太肯定。
「龙珠?」永硕微愕,双目盯着如掌心般,透出五彩光华的一对宝珠,看得出神。
原来这就是「龙珠」?!夜露震慑地呆望着莹莹发亮的龙珠。
她依稀还记得,去年在寺中曾经从胡姓夫妇口里听说过有关于龙珠的来历,不过那时候胡姓夫妇明明说龙珠在江南一个少年的手里,怎么会到了老和尚手中呢?
「老衲是在动工拆卸宝塔塔顶之时,突然发现了这个锦锻匣。看到匣子里的龙珠时,老衲非常惊讶,几乎不敢相信。」
老和尚解开了夜露的疑惑,但是在她心中又有了新的疑惑──龙珠怎会在宝塔塔顶?
「龙珠在宝塔塔顶,老师父为何会不知道?」 永硕正好替她提出了疑问。
「老衲在护国寺修行了三十年,确实不知道宝塔塔顶藏有龙珠这件宝物,也从来不曾听寺中僧人提起过,究竟是何人所藏也无人知晓。」
「这龙珠究竟是什么宝物?我能拿起来看看吗?」永硕十分好奇。
「七爷请看。」老和尚展手说道。
永硕把其中一颗龙珠轻轻托在手心仔细观赏,圆润的龙珠从里到外漾呈着一种神异的华彩,散发着耀眼却柔和的光芒。
夜露也凑到了他身边与他一同细看。
「触手如此坚硬,却轻得好像没有重量。」永硕惊奇地说。
见龙珠表面有细密如红丝绒般的龙麟旋转绕缠,看起来就像龙身的某一段被截到了龙珠上,夜露忍不住伸指轻触了触,发现龙麟并非浮雕上去的,而是从龙珠内透出来,像是天然生成的一般。
「看起来实在不像人间凡品,简直是天地造化的神工。」永硕不可思议地赞叹着。
「十多年前,龙珠的传说就在京城流传过一阵子,后来沈寂了,也渐渐被人们淡忘,最近才又听说了关于龙珠的新传说。」老和尚说道。
「是什么样的新传说?」永硕挑了挑眉。
「这是从江南传来的,传说龙珠是天界龙神配戴在颈上的宝珠,不小心遗落到了人间,还传说谁要是拥有了龙珠,就会有如披上了龙神盔铠,可以挡掉一切灾厄、破除诅咒,也可治百病,甚至还能得到权势与财富。」老和尚把从胡姓夫妇口中听来的龙珠传说复诵了一遍。
「这也传得太神了,还能治百病?」永硕半开玩笑地把龙珠转递给夜露。「夜露,妳抱着龙珠睡两天,看妳能不能突然开口说话?」
夜露双手捧着龙珠,不由得发了一会儿怔。虽然永硕是开玩笑的,但她心底倒是希望龙珠的传说是真的。
老和尚看着夜露喟然一叹。
「春香若能这么碰一碰龙珠就能开口说话,老衲倒希望传言是真的。」
「龙珠若当真如传言所说,只怕天下人想尽办法也要将龙珠抢到手吧?」永硕轻扬嘴角,并不相信。
「传说只是传说,信不信端看个人。」老和尚浅浅一笑。「也正因为龙珠的传说太神异,所以老衲得到龙珠之后寸步不敢稍离,也叮嘱寺内僧众不许声张,就怕诱人来夺。」
永硕能暸解老和尚的担忧,这龙珠奇异非常,再加上传说的渲染,确实会引来觊觎争夺之心。
「不知老师父打算如何处置这一对龙珠?」他看着夜露小心翼翼将龙珠放回匣子里。
「老衲比较相信的是十多年前的传说。」老和尚淡然说道。
「十多年前的传说又是如何说的?」永硕忍不住一笑。这对龙珠还真不是等闲之物,连传说都分不同版本。
「四颗龙珠现世,与大清龙脉息息相关,一旦遭毁,有可能毁掉大清皇室子孙的气运。」老和尚低声说。
永硕震愕地瞪大双眼。面对这个传说,他就无法像对先前那个传说那样等闲视之了。倘若这个传说最为真实,他同样身为爱新觉罗的子孙,虽然只能算是皇室旁支,但关系也非同小可。
「老师父说有四颗龙珠?那么另外两颗呢?」他认真地坐直了身子。
「这四颗龙珠早已经消失在世上十多年了,十多年来均不曾现世,也不曾听人提起过,没想到此刻会在护国寺宝顶上出现了两颗。据老衲听闻,另外两颗是出现在江南。」
夜露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什么大清龙脉?什么皇室子孙气运?她听得懂,却无法理解。
「倘若关系到大清存亡,关系到皇室子孙,这四颗龙珠非要全部找回来不可,最好是送入皇宫,敬呈给皇上妥善收藏。」身为爱新觉罗的子孙,这四颗龙珠对永硕来说已有非比寻常的意义。
「老衲正有此意。」老和尚微笑颔首。「但是不知该交由谁带入宫中最好?这也正是老衲这阵子最感头疼的事。不知七爷可有机会入宫面圣?」
「我甚少入宫,即使入宫也难有机会单独面见皇上,我并不是适合的人选。」永硕缓缓摇头,认真思索着有谁能够担此重任?
「那么愉郡王爷呢?」老和尚探询。
「这恐怕得要老师父亲自问我阿玛了。」永硕苦笑。
阿玛待他的态度一向冰冷淡漠,看也不屑多看他一眼,平时父子俩几乎从不交谈,所以不可能由他去提起龙珠的事。
「七爷,实不相瞒,这龙珠极容易勾起人们的贪欲和邪念,老衲是看七爷见了龙珠之后并没有心生贪念,才放心将龙珠的由来和多年以前的传说告诉你。关于龙珠的两个传说,七爷选择相信后者,不相信前者可治百病的传说,这说明七爷人品正直没有贪欲。但是对于愉郡王爷和七爷几位兄长们的人品,老衲却是没有把握,不敢将龙珠轻易交托出去。」
「老师父果然眼明心亮。」永硕支颐笑叹。「能够放心交托龙珠的人选,必须再琢磨琢磨。目前看来,我的阿玛和兄长们都不能托付,我看龙珠暂时还是由老师父保管最为安全妥当。」
「看来只能如此了。」老和尚无奈地一笑。「在龙珠尚未送进宫以前,还请七爷保密,别向外人提起。」
「老师父请放心,这龙珠关系着皇室子孙的气运,与我或多或少也有些影响,除非是可以信任的人选,否则我绝对不会提起一个字。」永硕以有力的眼神向他保证。
「就盼另外两颗龙珠也能安然回来,一并送入皇宫去,这才能平息可能引发的争夺之心。」老和尚忧心忡忡地叹道。
永硕和夜露对望一眼,他们此时仍不知道,老和尚的担忧就在不久的将来真的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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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爷忌日这天,正好也是佛寺作浴沸会的日子。
永硕和夜露从老和尚房里离开来到大殿旁时,诵经已经结束了,僧众们正端出热气腾腾的腊八粥分给众人品尝享用。
夜露捧来了热腾腾的腊八粥,回头找永硕时,发现永硕正和一个美貌贵妇站在廊柱后低声交谈。
她认不出是哪一房的少奶奶,犹豫着该不该靠过去?
「永硕,好久不见你了,为什么最近你都不去我那儿看我了?」
「五嫂,五哥最近天天都在府里,我不好过去看妳。」
五嫂?是五少奶奶。夜露端着烫手的腊八粥,怯怯地走近永硕。
「没看见我跟七爷说话吗?没规没矩的,滚开去!」五少奶奶厉声怒斥。
夜露倒怞口气,恐慌地低下头转身欲走。
「妳留下。」永硕一把将她拉了回来,还把她手中的腊八粥接过去。
「永硕,我在和你说话。」五少奶奶蹙眉看他,冷硬地低语。
「五嫂,她是我的贴身丫头,不要紧的。五嫂要不要吃点腊八粥?我喂妳。」永硕带着浅笑,舀起一匙粥送到她嘴边。
「我不吃。」五少奶奶别开脸,抢过他手里的碗,转手又放回夜露手中。
夜露捧着碗,低头站在永硕的身侧,紧张地憋着气。
「我问你,是谁告诉你,你五哥天天都在府里的?」五少奶奶绷着脸问。
永硕轻柔额角笑了笑。
「上个月大嫂做生日,五嫂人没来,只送了礼,嫂嫂们就说因为五嫂有了身孕,不便前来,且说了五哥天天都在妳身边陪伴。」
「天天都在我身边?」五少奶奶苦笑。「自从我有了身孕,你五哥就成天往外跑,再不然就是跟侍妾胡混,待在屋里的时间根本少之又少。怀孕以后,我整日反胃呕吐,难受得下不了床,你倒也狠心,连来看我一回都没有。」
「叔嫂之间还是要避嫌比较好。」永硕的低语充满温柔。
「在我有孕以前,怎没听你说要避嫌?反倒在我有孕以后才要避嫌,不觉太晚了吗?」五少奶奶微愠地嗔视他。
「五嫂,妳这话会让人误会的,不知情的人听见了,说不定还以为我跟妳不干不净,万一传到五哥耳里可不是闹着玩的。」永硕低头倾近,在五少奶奶耳际轻柔地耳语。
「你五哥说不定早就怀疑了。我倒真希望这是你的孩子呢,可惜呀,你胆子还不够大。」
在廊柱的遮掩下,五少奶奶大胆地轻抚永硕的脸,指尖甚至在他唇上有意无意地轻画着。
夜露傻愣愣地呆望着他们,她虽然早知道永硕处处风流,也曾偷听过他和盈月、茹雅格格调情,但是两人若有似无的肢体碰触,暧昧的眼神交流,仍是让她尴尬得脸红耳热。
「五嫂,我比谁都遗憾妳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他沙哑低吟,致命的温柔中隐含一股冷意。
夜露被永硕这句话吓直了双眼。五少奶奶是他的嫂嫂呀,他怎么也能勾引调戏?这不是太败德了吗?她下意识地惊望左右,害怕他这话被人听了去。
「你是不是对你的嫂嫂们都说过这样的话?」五少奶奶斜睨着他媚笑。
「不,四嫂太正经了,这话要是对她说出口,她不吓疯才怪。」
「你连四嫂也没放过?永硕,你在府里没玩出孽种来吧?」五少奶奶瞅着他,半开玩笑地指责。
「孽种?」他格格低笑。「五嫂要是发现有哪个孽种长得像我,不要忘记提醒我一声。」
夜露惊愕得脑中空白一片,思绪完全冻结。永硕的嫂嫂们竟然有可能怀上他的孩子?他怎么能这么做?这不是乱轮吗?
端在她手中盛满腊八粥的碗因失神而滑落,摔碎在地。
永硕转头,看见她惶惑迷乱的眼神后怔住。
碎裂声引来了僧众和仆役,五少奶奶不悦地瞪了夜露一眼,轻捏了下永硕的手臂后急忙转身走开。
永硕敛起浪荡的笑容走向夜露,想跟她解释刚才自己对五少奶奶说的只是玩笑话,但夜露在他靠近时却转身避开他伸过去的手,令他当场错愕了一瞬。
「夜露?」 她无神地凝视地面,对他的低唤恍若未闻。
「妳在生我的气吗?」他挑眉笑问,轻轻牵起她的手。
夜露表情僵硬地把手怞回来,转过身子背对他。
永硕蹙眉苦笑,看来刚才的一番对话带给她的刺激不小,竟然让温驯的她也懂得发出无言的抗议了。
「车轿已备妥了,请七爷上轿回府。」驾车的仆役恭敬地弯腰说道。
「知道了。」永硕走向夜露,用力握住她的手,往车轿方向拖过去。
拉开轿门,他把夜露推进去。 夜露紧贴在角落坐着,把脸转向窗外不看他。
永硕关上车门,扯开斗篷随手一丢。 「坐过来。」他懒懒地命令。
夜露动也不动,视线的焦点始终盯在窗外那株挂满了霜雪的梅树上。
「刚才跟五少奶奶说的话全是开玩笑的,妳可以别这样陰阳怪气了吗?」永硕无奈笑叹。
夜露仍然不动。就算是开玩笑,可是一般关系正常的叔嫂能开这种玩笑吗?她愈来愈不喜欢听见他对女人说那些暧昧调情的话,就算是开玩笑,她也没办法毫不在意。
「我跟妳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他故意沈下语调,想试试她敢与他对抗到何种程度?
夜露淡瞥他一眼,倏地又把目光转回去。 了不起,敢给他白眼。永硕暗笑。
「看着我。」他伸出手箝住她的下颚,强迫她面对他。「我没跟五少奶奶怎么样!妳到底在生什么气?」真是莫名其妙,他为何得要跟一个服侍他的丫头解释这些事?
夜露飞快用手势比了比隆起的肚子,然后又愠怒地指了指他。
「我的孩子?」永硕愕住,神色渐渐变得凝重陰寒。 夜露重重点头。
永硕的嘴角微微勾起一边,像是无奈、悲哀,又像是恼恨。
「告诉妳吧,我不会有孩子。」他冷冷地注视着她。
夜露眨了眨眼,根本不相信他的话。
「好吧,换个说法妳或许更能明白。」他盯着她怯懦质疑的双眸。「我生不出孩子,妳听得懂吗?」
生不出孩子?她的双眸渐渐瞠大。
「我无法传宗接代,无法生出孩子。」他咬着牙低语,幼年的陰影猛然袭上他的心头,残酷而狰狞的笑声赫然冲入他脑海中。「任何女人都无法为我生孩子,我说得这样清楚,妳懂了吗?」
夜露惊呆地凝视着他,四周的声音彷佛突然间消失了,周遭一片死寂,她无意识地看着他,无法思考。

深夜时分,客栈上房内一灯如豆,床帐低垂。
「我娘……不知道会怎么想?应该是我娘在我身边照顾我的,你偏要坚持。」
趴卧在大枕上的夜露羞涩地望着靠躺在她身旁的永硕。
「以前妳夜夜睡在我身旁时,怎么没有担心妳娘会怎么想?」
永硕浅笑,俯身吻了吻她的眉心,他发现她微带鼻音的嗓音比他想象中的要好听许多。
「那不一样,现在我娘就睡在隔壁,感觉特别不一样。」话说得比较多以后,她的发声已经流畅许多。「而且我已经被轰出府了,不再是侍候你的丫头,你也不再是我的主子,要是还这么同睡一床,似乎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她放轻了娇柔的嗓音,藉以掩饰心中的不安。
「我都说要跟妳成亲了,当然名正言顺。」他轻轻环住她的肩背,神情慵懒而满足。
「你要与我成亲,也不是你说了算的,每个人不都是要听父母之命吗?」
夜露并没有被他的话冲昏头,在下等房里待了一年多的时间,让她深刻体会到所谓的身分和地位是何等悬殊。
能够当上永硕的贴身侍女,对她来说都已经是天大的殊荣了,遑论成为他的妻子?
她从来没有这样的奢望。
「所以我才不愿意继续留在王府里,不想再受人摆布,更不想娶那个痴肥愚蠢的容音格格。」
想起他曾在慎靖郡王府里见过容音格格一次面,如果她只是外型丰满肥胖也就算了,偏偏吟起耳熟能详的名家诗词也能错误百出,听她的妹妹月音格格读苏东坡的词,还嫌人家苏东坡写的诗词太拗口、太难背,完全就是一个愚蠢的胖格格。
要他娶这样的妻子过门,他的人生立时毁去一半了。
「可是,王爷毕竟还是你的阿玛,老福晋毕竟还是你的奶奶,你若为了我离开王府,恐怕是无法得到原谅的。」她不想他成为一个不孝子,不想他成为众矢之的。
永硕沈寂了好一会儿。
「我若不离开王府,就会永远离开妳,妳难道愿意这样?」
他无奈地淡笑,手指有意无意抚弄她的发鬓。
「不愿意。」夜露难受得将手轻覆在他的手背上,让自己的脸颊贴着他的手心厮磨。「我不想离开你,我想一直服侍你,一直当你的丫头。要是不能留在你身边服侍你,你能不能把我安置在一个地方,想我时就来看看我?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妳好没出息。」他笑叹,轻柔地挪动她的上身,让她靠伏在自己的臂弯,舒舒服服地安憩在他的肩窝。「其实妳不明白,我心中对王府有着深深的恨意,若不是仍需要在阿玛的羽翼下长大,我也许在很小的时候就逃离王府,浪迹天涯去了。」
「是因为你身上的伤吗?」她的手指爱怜地轻抚他的胸膛。「你的伤是谁打的?是谁刺伤的?」
「身上的鞭痕都是兄长们的杰作,下腹的那道刀伤是五哥刺的。」
永硕的神色沈了下来,彷佛陷入痛苦的记忆里。每回一想起当年所受的苦楚,他下腹的伤疤总是会莫名的收缩刺痛。
「五爷刺的?!」
她讶异地微仰起头看他,怎么也想不到伤害永硕的竟然是他自己的兄长。
「他虽是一时失手,可是却造成我一生无法传宗接代的遗憾,所以我心中对他特别恨。」永硕的语气寒冷,几乎冻人骨血。
夜露撑起上身俯望着他,双手轻抚他寒冰似的面容。
「生不出孩子没有关系,我们也可以领养孩子,把他当成亲生的来抚养长大。」她细柔地轻语,甜笑着抚慰他。
永硕的心灵一阵悸动,他轻轻压下她的脑袋,微微抬起头恬吻她的唇。
夜露低眸垂望着他俊美醉人的脸孔,她在上,他在下的姿势,让她有种主动侵犯他的错觉。
她大胆地主动吻他,尝试着深入他口中纠缠他的舌尖。
「妳学得很快。」他贴在她唇上轻笑。「不过先停下来,妳今天的状况不适合继续下去,还是别勾动我的欲火,免得我难受。」
夜露红着脸退开来,娇羞地伏在他的颈窝。
「我能不能问……」她埋在他颈肩嗫嚅着。 「问什么?」
「你第一次的吻,吻的是谁?」她轻声问。 「为什么要问?」永硕低声笑着。
「因为……你好像……很随便就可以吻一个女人。」
以前当他是风流主子,不是太介意,但是现在她很不喜欢他再吻其他的人。
「不错,因为这是我的武器之一。」他坦诚地望着她。「我第一个吻的人就是五嫂,当我知道征服她得手之后,对五哥就有种很强烈的报复块感。」
是因为报复,他才吻她们的?夜露怔然。
「你以后还会想报复他们吗?」她希望他不要再这么做了。
「妳吃醋?」永硕勾唇邪笑。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报复他们。」她的脸红到了耳根。
永硕笑拥着她。别的女人吃醋会让他觉得可怕,但是夜露吃醋却让他觉得可爱至极。
「我会选用其他的方式报复,因为我现在想吻的女人只有妳一个了。」
夜露忍不住羞怯而甜蜜地笑起来。 蓦地,她抬起上身凝视他。
「怎么了?」他奇怪地问。 「龙珠。」她的视线空茫地飘向远方。
「为什么忽然提起龙珠?」永硕莫名地看着她。
「我能说话,会不会是因为龙珠的缘故?那天在护国寺,你不是故意让我抱一抱龙珠,说也许我的病就能好了,结果不到三天,我真的就能说话了。」
夜露并没有想到,之所以令她失语是因为见到父亲受刑之后的重大打击,而在自己受杖打的同时,又遭受了同样的刺激,才会忽然恢复了她的语言能力,反而一直执着于那颗龙珠的传奇。
「夜露,我那天说的是玩笑话,妳忽然能说话只是巧合,或许是妳的心病已经痊愈,并不一定和龙珠有关系。」永硕对于龙珠的传说持怀疑态度。
「可是……」夜露更在乎的是老和尚说的另一个传说。「老师父说龙珠与大清龙脉息息相关,甚至关系着大清皇室子孙的气运。倘若你能拥有龙珠,是不是能改变你在王府的地位?只要传说有五分真实,说不定对你的子嗣也有帮助,你觉得呢?」
她一心希望他不要对亲人有恨,不要再想报复亲人,更希望龙珠的神异传说能够治愈他绝种断根的病。
「夜露,别异想天开了,那龙珠只有皇上能拥有,我是什么人?岂可拥有那件绝世的宝物?而且千万不要太相信传说,传说通常多是无稽之谈,不可尽信。」
永硕虽觉得她过分天真无知,但是她那份为他好的心意却真切地感动了他。
「江南的少年既然能拥有龙珠,为什么你不能呢?」夜露眨着不解的双眸。
永硕怔了怔,被她问住。
「龙珠如今在老师父手中收藏着,老师父只希望龙珠回到皇室、回到皇上手里,并不会希望它又流落在外。」
「要不,我们求老师父让我们收藏龙珠一段时间,只要三个月、半年或是一年,等时间到了我们再还给他?」夜露突发奇想。
「妳呀,真是天真又可爱。」永硕大笑着。「老师父是不会答应妳的,妳别胡思乱想了。而且,我并不想回王府去,我在王府的地位会如何,对我已经一点儿都不重要了。」
夜露并非胡思乱想,她是真的打定主意要向老和尚借一借龙珠。
既然龙珠的传说如此神异,那么,如果可以让永硕拥有龙珠一段时日,是不是就能翻转他在王府里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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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夜露终于可以下床。
老仆在王府后不远处找到了一间清幽的小屋,将永硕和秋夫人、夜露一同接了过去。
这段时间内,永硕和夜露过着幸福而甜蜜的日子。
在冬日里,他们可以窝在暖炕上闲聊大半日;当她做针线时,他就看书;当她忙着烧柴煮饭时,他会在旁边愈帮愈忙,惹得笑声不断。
他完全没了少爷架子,两人在温馨的小屋内暂时忘记了人间是非。
在一个风雪夜里,他们在深垂的帐幔内卸尽衣物,赤裸的肌肤厮磨纠缠。
她吻遍了他身上每一处伤疤,最后停留在他下腹那道狰狞的疤痕上,流连恬吮。
他狂野地喘息,在她毫无保留的吮吻中化为奔腾的烈火。
屋外雪花翻飞,床帐内燃烧着铺天盖地的炽焰,帐幔内隐约透出合二为一的人影激切缠绵着。
他和她,脱掉茧壳,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间,羽化成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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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永硕正在临帖,忽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笑声。
「永硕,你竟然躲到这里来了?」
永硕愕然地抬起头,看见慎靖郡王府的二贝勒呵呵笑着走进来。
随后跟进来的老仆神色歉然地看着永硕。
「七爷,是二贝勒偷偷跟着老奴来的,不是老奴去通风报信。」
「我不这样偷偷地跟,怎么知道你躲婚躲到哪儿去了?」
二贝勒在临窗炕上一屁股坐下,东张西望着。
永硕和慎靖郡王府的二贝勒是在一间古玩店争买一幅书帖时认识的,两人都对书画很有研究,由于兴趣相投,常常一起鉴赏书画,或是临摹字帖,彼此交情甚深。
夜露从内室里走出来,不期然看见陌生人,微讶地蹲身请安。
「永硕,这就是你藏的娇呀?」二贝勒挑起诧异的双眉,一脸有趣的表情。「果然是比我家那个蠢笨格格强过百倍,难怪你要躲到这儿来了。」
「夜露,他是慎靖郡王府的二贝勒。」永硕替他们介绍。
听说他是慎靖郡王府的二贝勒,夜露的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请用茶。」
夜露低头斟了杯热茶送到二贝勒面前,然后静静地坐在角落的雕花凳上听他们说话。
「你来的主要目的是什么?单纯来看我,还是来逼婚的?」
永硕慢条斯理地把笔收下,微瞇着眼看他。
「我来看看老朋友也不成吗?干什么剑拔弩张的?我才不想替我那个蠢妹妹逼婚,我还想做人呢!」二贝勒悠闲地端起茶轻啜一口。
「那就好,你最好赶快替容音格格找乘龙快婿,总之别指望我了。」永硕轻松地伸个大懒腰。
「当初我阿玛跟你阿玛订这门亲时,我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要早知道我就请阿玛先回绝掉了,也不至于弄到两方都准备要纳采下聘的地步。」二贝勒拈起桌上一块糕饼吃。
「那现在呢?我这个新郎跑得无影无踪,你阿玛打算怎么处置?」
永硕坐到炕桌另一侧来,懒懒地问。
「就我所知,我阿玛倒是不急,急的是你阿玛。不过因为前些日子你家老福晋病倒了,所以才放你逍遥这么多日子,要不然早把你抓回去等着成亲了。但依我看,你的好日子应该过不了太久了。」二贝勒闲闲地弹掉落在桌上的饼屑。
「老祖宗病倒了?」永硕惊讶地回眸看了老仆一眼。「老祖宗病了的事,你怎么都没有跟我提起?」
老仆躬了躬身,不紧不慢地说着。
「七爷,老福晋是被七爷气病的,不过是一时急火攻心,肝火过盛,养些日子就会好起来。奴才想,七爷已决意不回王府了,就算知道老福晋病了,也不可能在这时候回去探望,索性就想等大婚日子捱过去以后再禀告七爷,到时候七爷再决定要不要回王府去。」
「还是老奴才心细,帮着主子爷躲大婚呢!」二贝勒笑着点头赞赏。
永硕凝眉垂眼,默默沈思着。
「我说你呀,对自己的家人有百般怨恨和不谅解,但是一听到老福晋病了,还不是一脸担忧。」二贝勒轻叹道。
「老福晋很疼我,与其他家人不一样,她的病是被我气出来的,我心里难免感到不安。」他有些烦躁地柔柔鼻梁。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回王府去?」二贝勒挑明了问。「一个自幼娇生惯养的王府少爷,不可能有办法在这里久住的,而且你白白放弃衣食无虞的生活,跑到这儿来,每天要面对柴米油盐酱醋茶,不嫌委屈了吗?」
坐在角落静静听他们说话的夜露,一颗心微凉,也不得不承认二贝勒说的话并没有错。
永硕苦笑。「除非我阿玛退了我跟你妹妹的亲事,王府也肯收留夜露之后,我才会回去。」
「平时看你挺聪明,怎么真遇到事情反而变笨了呢?」二贝勒啧啧骂道。
「怎么说?」 「你知不知道你兄长们最近都在忙什么?」他倾头笑问。
「忙什么?」
永硕不知道那些不学无术的兄长们还能忙些什么事?不外乎就是听戏、上赌坊、和艳妓胡混罢了。
「就是袭愉郡王爵位的事啊!怎么,你都不知道吗?」二贝勒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就算知道也与我无关,愉郡王爵位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我头上来的。」永硕瘫靠在椅背上,无奈地笑笑。
「你就这么点出息啊!」二贝勒皱眉摇头。
「阁下言下之意,莫非是要我去争这个爵位?」
永硕被刺激到了,瞇着眼斜睨他。
「你的兄长们个个都是脓包,你不会愿意愉郡王的爵位由他们其中一人继承吧?好歹你也要去争一争啊!」二贝勒轻捶他的手臂。
永硕尴尬地苦笑。他没办法有子嗣,光是这点就争不来愉郡王的爵位了。
「二贝勒,我必须跟你坦承一件事。」他凝下神色低声说。
「什么事?看起来好像很重要?」二贝勒狐疑地看着他。
「是很重要。虽然我并不喜欢容音格格,但其实这才是我必须退婚的最重要原因。」
他决定对好友坦白,当然,二贝勒值得他信任。 「是什么?」二贝勒万分好奇。
「我……无法传宗接代。」他轻淡地说道。 「什么?!」二贝勒惊呼。
「童年时,我五哥拿刀刺伤了我,导致我受伤过重,恐怕无法生出孩子来,为了不耽误你妹妹的终身幸福,所以我必须要退婚。」他平静地叙述。
二贝勒无法置信地盯着他,像在观察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你告诉二贝勒吧。」永硕转头对老仆吩咐。
「是。」老仆缓缓地说道。「二贝勒,七爷说的是实话,那一刀伤在七爷的下腹,十分严重,差点要了七爷的命。」
「这件事王府里没有人知道吗?」二贝勒惊愕地呆望着他们。
「没有。」永硕淡淡地扬起嘴角。「王府里知道的人全都在这儿了。」
「她也知道?」二贝勒讶异地看了一眼静坐在角落的夜露。
「当然。」永硕彷佛他问的是废话,调眸转望夜露,两人相视一笑。
二贝勒呆愣了许久,才慢慢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你的兄长欺负你到这种程度,你难道都不曾反抗过吗?」他气得想为永硕抱不平。
「六个对一个,我又是年纪最小的,你说我怎么反抗?」永硕耸肩笑笑。
「你该把愉郡王的爵位夺到手才对!否则,一旦你的兄长袭了爵,你还是得看人脸色过一辈子!」二贝勒气愤地说道。
「这我也知道,可是我阿玛根本不把我当一回事,而且我无法传下子嗣,把愉郡王的爵位夺到手也没有太大意义。」
他一向对这种争夺权势的戏码不感兴趣,不过当他在王府里连夜露这个贴身丫头都守不住,逼得他必须出走王府时,原本的想法就开始有些改变了。
「永硕,只要你不说,没有人知道你生不出孩子,不是吗?要有权势,才有地位,有了地位才有说话的余地!」二贝勒再给他加把劲。
永硕浅笑,垂眸勾着唇角,似乎沈醉在某种思绪里。
「你放心。」二贝勒笑说。「退婚的事由我负责,你刚刚对我说的话,我也不会向任何人透露。永硕,很多事不能步步退让,让到最后就是一无所有了,该争取的就要争取。」
二贝勒说的没错,要有权势,才有地位,有了地位才有说话的余地。
权势、地位,正是他都没有的。
「是,你说的不错。」永硕微微一笑,下定了某种决心。「该争取就该争取,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要来撂倒我的兄长们,先夺到爵位再说。」
「好!」二贝勒大笑着附和。「你预备怎么做?」
「我知道几位兄长在王府外都有些营生,先抓他们几根小辫子再说。」
「你出面不妥,让我派人去查。」二贝勒兴致勃勃。
「有劳了。」永硕欣然浅笑。 ***凤鸣轩独家制作***bbscn***
当永硕回到王府后,立即掀起小小的波澜。
愉郡王爷素日忙于朝事,一向极少关心儿子们,在儿子六岁起,他就给他们选满文、汉文、骑射师傅,白日里把他们交给师傅们管,下学后则交给他们自己的额娘去管。除了小七永硕以外,其他儿子的母亲可都是显赫家世出身的千金格格,把自己的儿子们溺爱得不成样子,不但个个骄纵狂妄、脾气嚣张,还暗地里整最小的弟弟永硕,鞭打、欺侮样样都来。
但是,王爷忙着与王公大臣、各级官吏应酬,在王府里的时间不多,与儿子们的感情反倒不亲,跟他们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所以根本不知道这些儿子私底下究竟干了些什么事。
当永硕带着被老福晋撵走的贴身丫鬟离开王府时,王爷才忽然注意起这个最小的儿子。
当年,他无意间见到永硕的母亲后惊为天人,可碍于她是下等房贱奴的身分,只敢偷偷宠幸她,直到她怀上了永硕之后,才得到老福晋同意,扶为妾室。
然而,在她病死之后,他就不太愿意看见永硕,因为他实在长得太像他的母亲了。
得知永硕在离开半个多月以后终于回府,王爷把他传唤到书房来,打算告诉永硕自己为他订下的亲事,并且想跟他好好聊一聊。
「你去见过老祖宗了吗?」
王爷看着永硕那张益发酷似他母亲的俊脸,以及已经比自己高过半个头的颀长身材,心中有些讶异,疑惑自己真有这么久没仔细看过他了吗?
「回阿玛的话,我去请过安了。」永硕低着头回话。
「那个叫夜露的丫头呢?」王爷淡然问道。
「被我安置在王府后门不远的小屋里。」他实话实说。
王爷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以前对这个小儿子的印象,是成日混在女人堆里的没出息儿子,尤其不喜欢看他对老祖宗撒娇的样子,唯一值得他欣赏夸赞的地方,只有能写得一手好字,还能把赵孟俯的字帖临摹得唯妙唯肖,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好印象了。
但是,这回他竟敢为了一个小丫头而顶撞老福晋,还自己把小丫头养在了王府外头,这样的行径倒让他不禁想起了从前和他母亲的过往。
当年,为了留下永硕他母亲,自己与老福晋也是有过一番抗争的。
「你要是真心喜欢她,等老祖宗气消了以后,我跟老祖宗提一提,让她再回来服侍你。」他轻叹道。
永硕怔住,他从没有在父亲脸上看过这种慈爱的表情。
「老祖宗年纪大了,能顺着她就顺着,再怎么委屈也不许惹她老人家生气。」王爷一边堆迭案上的书籍,一边说着。
「知道了。」 「我给你订下与慎靖郡王府容音格格的婚事,你知道吗?」
「知道。」 他也知道,二贝勒在容音格格面前如何「美化」他。
「本来婚期就快到了,我想先让你娶进容音格格以后再来安顿夜露,不过现在倒不用麻烦了。」王爷叹口气。
永硕知道王爷所说的「不用麻烦」的意思,嘴角不禁微微勾起一抹笑。
「听说容音格格去求慎靖郡王爷退掉这门婚事,不知是何缘故?本来我以为可以替你订下门当户对的亲事,没想到临到婚期对方却反悔了。」
以永硕的外貌、仪表和家世背景,都绝对不会委屈了容音格格,王爷实在百思不解对方忽然退婚的理由。
永硕在心中窃笑着。
二贝勒对他说,他这个妹妹过于痴笨,嫁为人妻绝对不比养在家里幸福,而且她很好骗,只要告诉她,未来的丈夫每天都会逼她背诗词,还要她每天写一百字,并且不许她吃甜食,如果没有瘦成竹竿,每一餐都还要缩减分量,不许她吃饱。这么一来,最怕读书写字,最爱糕点甜食的容音格格,肯定会吓得落荒而逃。
所以,他能够顺利退婚,二贝勒实在功不可没。
「阿玛,儿子在王府外住了一阵子,听闻了一些与咱们王府有关的不利传闻,儿子觉得还是告诉阿玛,仔细彻查一下比较好。」
这是他回府后要做的第二件事──扳倒他的哥哥们。
「什么不利传闻?」王爷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大哥、三哥挪用了茶庄的银子,在东堂子胡同开了赌坊。四哥和五哥经营的钱庄公款帐目也不清,阿玛应该要详查仔细,否则王府的财库不知道何时会被哥哥们掏空。」
王爷的脸色骤然大变,立时发了怒。
「还有二哥,在风筝胡同养了一对娈童狎玩;六哥则养了一班优伶,成日流连风月,在外头败坏阿玛的名声。」
王爷又惊又气,大为震怒。
「去把阿哥们通通都给我叫来!」他拍桌怒吼,使劲地吼叫。
仆役们被王爷大怒的神色吓得连忙飞奔而去。
永硕看阿玛气得面色铁青、神情可怕,眼睛像两团烧得通红的炭火,心中不禁一阵冷笑。
「阿玛盘问兄长时,我最好还是不要在场,免得兄长们气我捅了他们,回头又再拿马鞭怞我,我可受不了了。」永硕淡漠地笑了笑。
「拿马鞭怞你?」王爷震惊地注视着他。
「阿玛不知道,我从小就被兄长们打着玩的,有兄长额娘们的默许,他们总是拿我出气,我也早习惯了。」永硕蹙眉无奈地低叹。
「竟有这回事?!」王爷不敢相信地睁大眼。
「阿玛不信?我可没有诬赖哥哥们。」
永硕扯开层层衣袍,露出伤痕累累的胸膛和背部,慑得王爷目瞪口呆、瞠目结舌。
「这是从小就打出来的?」王爷的嗓音发颤。 「是。」永硕缓缓拉起衣袍系好。
「你为何不早告诉我?」王爷气得血气上涌,头晕目眩。
「阿玛,我多小啊,哥哥们既打我、又恐吓我,不准我说出去,我很害怕被赶出王府,只好什么都不说。而且我娘跟我说要忍耐,绝不能把真相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王府里不会有人相信我们的话。我们是什么身分?在这个府里,谁的地位最高,谁的话才会被相信。」永硕冷冷地说。
王爷心口一阵大痛,脑袋猛然一阵昏眩,整个人踉跄了一步。
「我没有期待阿玛会站在我这边,只是这回离开王府以后,我看清了很多事。忍耐是没有用的,我愈是忍耐,兄长们就愈是嚣张。阿玛只管去查茶庄和钱庄的帐,就知道兄长们是如何五鬼搬运了。」永硕淡淡叹息。
这时,永英、永厚、永芝等一群阿哥们惶然不解地来到书房,抬眼一看到永硕,眉眼神态立刻转变,变得轻蔑不屑。
王爷把这些都看进眼底,既心痛又心寒。
「阿玛,儿子去看看老祖宗,先告退。」
永硕脸上挂着轻浅的微笑,优雅地转身离开书房。
就在他走出书房时,身后立刻传来父亲暴怒的狂骂声和惊人的拍桌巨响。
他笑得更加怡然畅快,脚步轻盈地走进芬芳馥郁的花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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