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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网站大全网址平台,清晨,濮阳王府前,车马齐整,彩帜随风飞扬,从人列队在旁。
以养病为名久居别所的濮南王钦,今日难得一见地出现在自家府前。他身着吉服,面上敷着白粉,衬着衣冠的颜色,反添几分病态。
“尔代父入京,当自省言行,进退知礼,唯恭唯慎,勿忘勿违。”王钦声音慢慢,简短地说。
王太子王镇一身行装,恭敬地听着王钦训话,稽首一礼:“儿谨遵父王教诲。”
王钦的目光将他淡淡扫了一眼,手稍稍抬了抬:“去吧。”
王镇领命,再拜而起,转身登车。 王钦看向一旁的掌事高充:“都准备好了?”
高充一礼:“准备好了。”
王钦看向坐在车上的整理衣裳的王镇,片刻,低低道:“你跟随我多年,机警过人,甚合我意。你持我玉牌,一应事务,可行专断之权。”
高充低头答应:“小人遵命。” 王钦略一颔首,高充再礼,转身匆匆朝车驾走去。
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大街,往城外走去。路旁早已围着许多看热闹的百姓,被清道的府兵拦着,人头攒动。王镇坐在车上,目光扫过车前的仪仗和四周的人群,只觉神清气爽,头扬得高高的。
望着那些渐渐走远的车驾,片刻,濮阳王转身。旁边侍奉的家人忙抬来一乘步撵。王镇由侍婢扶着,慢慢地在撵上坐下。
“仲文何在?”他忽然回头。 “儿在。”王瑾走上前来,一礼道。
濮阳王看着他,只见他衣冠整齐,行止彬彬。 心中倏而宽慰。
“随我去翠苑。”他淡淡地说,毕了,转回头去,命往前。
日头下,蹴鞠被踢得高高抛起。 校场边上,助威声喊得正紧。
皇帝身着玄衣,双眼紧紧地盯着蹴鞠落下来,迎着一个挺身,蹴鞠落在了脚下。
“陛下!”一名玄衣人大叫一声,皇帝见机,将蹴鞠一踢,飞向那人。
玄衣人得了蹴鞠,转身飞快地奔向门前。不料,未走得几步,一个赤衣身影忽然从旁边冲来,玄衣人转势不及,脚下蹴鞠被那人夺去。
场边传来一阵失望之声。
顾峻毫不放慢,偏过两名玄衣人的迎面堵截,动作利索地带着蹴鞠奔向玄衣门前。眼见目的将至,他正要抬脚,突然,一只脚从侧面铲来,灵活地一勾,将蹴鞠截了去。
王瓒得了蹴鞠,用力朝反向一踢,大喝:“孟达!”
喝彩声中,蹴鞠直直飞向远处,一名玄衣人截得蹴鞠,顺势将脚一扫,蹴鞠直直落入赤衣门中。
场边一阵欢呼,未几,钟鸣响起,一赛完毕。
皇帝走回看台,中常侍徐成早已守候在此,迎上前来,奉上备好的巾帕。皇帝接过巾帕,将面上和脖颈拭了一把,仍兴致勃勃,转头对王瓒笑道:“方才险教他们得逞,却多亏了仲珩。”
王瓒笑了笑,接过内侍递来的巾帕,往脸上一抹,印下一个黑黑的人中。“全靠张都尉灵醒。”他谦道。
皇帝但笑不语,让内侍替他除去外衣,接过面前的水盏,一连喝下好几口。他忽然想起一事,转向王瓒:“你昨日呈来的奏章我已阅过,欲往南方督漕?”
王瓒闻言,将巾帕放下,一礼,道:“恳请陛下准奏。”
皇帝看着他,唇角勾起,却悠然道:“雍南侯前日来见过朕,似更操心你的婚事。”
王瓒一怔,片刻,道:“臣以为,男子当以立业为重。”
皇帝眉梢微扬,没有答话。
少顷,他瞥向一旁,长公主王宓手执纨扇坐在席上,双眼望着教场中,似在出神。顾昀成婚前,王宓便去了京畿百里之外的屏山行宫,一住就是两三月,待回来,却仍有些落寞之态。
皇帝看着她的样子,心中只觉啼笑皆非。这时,他见到顾峻就在不远,招呼一声,让他过来。
“陛下。”顾峻来到皇帝面前,一揖道。 闻得这边的声音,王宓转过头来。
皇帝让内侍给顾峻端来水盏。 “谢陛下赐饮。”顾昀再揖,双手接过。
皇帝失笑,道:“今日君臣同乐,顾卿不必多礼。” 顾峻微笑,低头应诺。
“卿蹴鞠甚犀利,想来平日亦是爱好。”皇帝道。
顾峻答道:“陛下所言正是,臣闲时,常与同僚蹴鞠。”
“哦?”皇帝含笑,饶有兴味:“如此,今后可常与朕切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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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司马如今身体可安好?”皇帝问。 “家父身体安好,已可骑马。”顾峻道。
皇帝颔首:“大司马休养已久,朕在朝中,日感力不从心,深盼大司马早日返朝。”说着,他看看顾峻:“亦盼卿辈戮力,以继大司马家声。”
顾峻心中似被什么轻轻一触,眼皮微抬,片刻,端正一礼:“臣谨记陛下之言。”
巴郡的大道上,进京朝贺的队伍行了半日,在一处驿亭停下。闻得濮阳王太子至此,附近乡里的官长皆不敢怠慢,早早备下新煮的酒食侯在此处。
王府掌事高充得了濮阳王交代,与来迎的人好声谢过,正行礼,忽然,家人来报,说太子请他过去一趟。
高充答应,来到王镇处。
驿亭上,家人环伺,王镇坐在席上,手中拿着水盏,面色不豫。见到高充,王镇将水盏放下,劈头便问:“我身边那朱蕊、玉露呢?”
高充知晓他会问起,答道:“太子身边侍婢都留在了府中。”
王镇眉头一竖,指着他怒道:“谁人的主意?”
高充不愠不火,俯首道:“王公说路途遥远辛苦,婢女不得随行。”
听他搬出父亲,王镇一时语塞,只将眼睛瞪着高充。 高充垂眸不语。
过了会,王镇将衣袖一挥,让高充下去。
“老匹夫。”他将高充的背影白了一眼,低低骂道。
道路两旁的麦田里,麦穗已经初现金黄,大风从天边刮来,只见黄绿交接的颜色如波浪涌起,尽头的一片森林之后,青黛的山脉将大地阻断一般,巍峨耸立在远方。
路旁,一名老叟荷锄走来,步子慢慢。 “叟!”一个粗哑的声音忽而传来。
老叟回头,却是一个少年骑马过。少年下马,笑嘻嘻地一揖:“叟,敢问太行山距此多远?”
老叟见少年礼数端正,停下脚步,将他看了看,又看看他身后的一队人马车辆,当前一人,衣装高贵,器宇轩昂。
“太行啊。”老者慢悠悠地说,将手指上大路尽头:“还有不到百里。现在下昼,尔等骑马入夜便到得山脚,须借住一宿,明日再进山。”
“哦……”少年望望远处的山峦,面上露出些失望。
“多谢叟指点。”少年向他又是一揖,转身骑回马上。
顾昀坐在马上,看着阿四回来,问:“如何?”
阿四把老叟的话说一遍,沮丧地说:“还须等明朝。”
顾昀唇角微微扬起,望向前面的道路,低叱一声,打马向前。阿四和后面的马匹车辆纷纷跟在后面,辚辚走起,大路上扬起一阵淡淡的尘雾。
老叟看着他们离去,荷着锄头,继续地朝村子里慢慢走去。
馥之一早醒来,天色还带着些昏暗。
她起身穿好衣服,下榻穿上麻履,洗漱过后,推开房门,一阵晨风夹着微微寒意迎面而来。
头脑中残存的睡意倏而全无,馥之拢拢身上的衣服。七月时节,山中的秋意总比别处来得重一些,夜里还须盖上一层被褥。
不远处的庖厨已经升起了炊烟,馥之走过去,只见白石散人的两个药童正忙里忙外,灶上热气腾腾。
“可做好了?”馥之走进去,问道。
“好了。”一名药童答道,说完,盛出一碗汤药和一碗热粥,放在盘上,交给馥之。
馥之接过盘子,小心翼翼地端出去。
房中,姚虔已经醒来,坐在榻上。旁边,一名鹤发童颜的老道士坐在席上,正与他说话。
见馥之进来,姚虔微笑:“如何来得这般早?”
“叔父也是起得早。”馥之笑而答道,将汤药和粥食放在案上。她看向那道士行礼:“真人。”
老道含笑,还礼:“女君。”他号为凌霄道人,颇有名望,与姚虔多年相交。月初时,凌霄道人到太行山来探望姚虔,便一直留在此处,两人常谈些玄理,却也为病重的姚虔解去不少烦闷。
馥之看向姚虔:“叔父须及早服药才是。” 姚虔颔首,依言坐到案前,仔细进药。
馥之看着他的样子,心中稍稍松下一口气。
或许真是心情畅快的关系,姚虔近来精神好转许多,服药吃食,再不像过去般勉强,病势也随之减轻了些。她看向凌云道人,先前,她曾担心道士来访,姚虔又要起那些虚无的心思,可是这回,自己倒该多谢此人才是。
这时,门外进来一人,半百的年纪,精神矍铄,正是白石散人。
见姚虔已起身服药,他的脸上露出笑容,与众人见过礼,径自在姚虔身旁坐下。
“少敬这几日康健不少哩。”白石散人替姚虔把过脉,亦惊奇道。说着,他转向凌霄道人,喜道:“还多亏真人来到,否则,此病棘手。”
凌霄道人笑笑,道:“区区之力不足言也,当是姚公福泽深厚。”
“都是子舒的功劳。”姚虔温声道,忽然,他看向馥之,笑了笑:“为身体康健些,才得安心。”
馥之微微一怔。
白石散人看看他们叔侄,唇边泛起一丝苦笑,少顷,却与姚虔聊起些日里的琐事。闲谈间,姚虔已用过粥食。
馥之收拾器具,行礼退下。
待回到院中,馥之抬头,太阳已经出来了。屋舍四周,山林环抱,篱笆下溪水潺潺,映着阳光更是可爱。
馥之正向四处走走,忽然,闻得细微的弦音从屋子里传出。她讶然,走回去,只见室中,戚氏正整理着一些旧物,将一把箜篌拿在手里细细端详。
看到馥之来,戚氏皱眉道:“夫人,这箜篌也该时时拿来拨一拨,万一生了虫,可就毁了。”
自从成婚以后,戚氏就不再称她女君,改称夫人。馥之觉得不惯,曾建议说既不在顾府,可不必着急改口。戚氏却不肯,说这般称呼乃是女子成妇才能用的,馥之该高兴才是。
馥之看着那箜篌,心中生出些愧意。
那是母亲甄氏留下的。当年姚虔将馥之送来太行山,馥之最大的行李就是这箜篌,常常自己弹给自己听,以解思念。今年年初,馥之随姚虔离开,半年才回来,这箜篌却是放了许久了。
馥之将箜篌接过,仔细看了看,见并无虫蛀生霉,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她回到室中,在席上坐下,将箜篌放在膝上。手指拨在弦上,音有些走了,却仍是淳厚。她看着箜篌,片刻,信手缓缓拨来。
琴音在室中淙淙响起,纯净如清泉,胸中气息也渐渐舒畅。
一曲在指下缓缓完毕,馥之调调弦,忽然,发现门口的光照似被什么堵着。
她抬头,只见一个身影立在门口,光影将他的脸衬得掩得黑黝,唯双眸中的目光和唇边的微笑入目,温和而熟悉,恍若梦中。

大舟慢慢前行,谢臻立在舟首,看着前方,神色从容。
岸上,军士队列俨然,当前,一人昂首而立,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大舟靠岸,舟子们架起木板。谢臻率先走下来,江风将他的衣袂吹起,两袖微鼓,虽一路风尘,俊逸的面容见却不见半点疲色。
目光相对,片刻,谢臻唇边露出清浅的微笑,缓缓一揖:“君侯别来无恙。”
王瓒看着他,神色无波,淡笑还礼:“使君一路辛劳。”
这时,大舟上的其余众人也纷纷下来。 见到蔡缨,王瓒微讶,看向谢臻。
“此乃丞相蔡畅独女,随某潜出。”谢臻看看蔡缨,向王瓒解释道。
王瓒眉梢微不可见地扬了扬,颔首:“原来如此。”说罢,向蔡缨一揖:“见过女君。”
蔡缨知晓王瓒不是等闲之人,还礼后,再顾不得矜持,看着他,急切地一步上前:“敢问君侯,如今可有家父消息?”
王瓒诧异,心思转了转,既已明白。
“女君节哀,某几日前得信,蔡丞相已遭叛军毒手。”他声音和缓地答道,面色肃然。
蔡缨闻言,只觉多日来仅存的一丝念想瞬间湮灭,悲痛袭来,苍白的脸颊上顷刻淌满泪水。
谢臻看着她,心中轻叹,却转向王瓒,道:“信中言及之事,不知君侯可有预备?”
王瓒颔首道:“已备下。”
谢臻不语,片刻,又看向蔡缨,低声道:“逝者已矣,女君当自勉,方不负蔡丞相一番苦心。”
蔡缨仍抽泣着,少顷,微微地点了点头。
王瓒看着他们,过了会,道:“车驾已备好,请使君一行随某返城歇息,他事容后再议。”
谢臻颔首,一揖道:“有劳君侯。” 王瓒略一点头,转身朝坐骑走去。
王瑾一早出去巡视水营,回来时,日头已经略略西移了。
他上了岸,往大江上望去,只见楼船如壁垒般林立,与陆地上的密密的拒马和营寨相连,一副巍然气势。再眺向极目处,天气尚算晴朗,可隐约望见对岸朝廷大营上的阙楼,想必也是固若金汤。
心中暗叹,父亲濮阳王招兵买马,苦掘良将,辛劳十数年方才攒下这副身家;朝廷亦早已处心积虑,如今战事甫起便派来了大司马顾铣。
朝廷虽在蜀郡设下了重兵,可王钦筹备多年,在举兵时即乘深夜突袭,一下将蜀郡通往巴郡的几处江险牢牢握在手中。
记得顾铣至零陵的消息传来时,王钦正在饮汤,闻言差点哽着了喉咙。
可再往后,他却又恢复神清气定之态,稳坐督战。
朝廷大军来势汹汹,甫一来到就牢牢占据了江北,扎营对峙,将王钦吞下蜀郡的谋划一下打乱。
王钦却不慌不忙。
他亲自坐镇,凭借江险几番退敌。军中上下见状,皆鼓舞不已,以为可乘势与江北一战。不料,过了好几日,王钦仍按兵不动,只令严守营寨,侧翼各路亦无消息传来,连众将官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更教人纳闷的是,对岸的顾铣似乎也毫不着急,有模有样地小打几次之后,也愈发平静。两日来,江上除了斥候窥探的舟影,再无动作,双方竟似约好了一般。
“殿下。”这时,李复与几名偏将走过来,向他一礼。
王瑾颔首,看看他们,问李复:“父王何在?”
“王公正在大帐中。”李复恭敬回答,与众将看着王瑾,面上神色却有些犹疑,似欲言又止。
王瑾知道他们心中所想,未等李复开口,他道:“我去见父王。”说着,拍拍李复肩头,径自往大帐那边走去。
大帐中,微微的醺暖拂动。
一名男子身着素锦长袍,将手中的一方竹扇轻轻催动着茶炉中的火焰。水汽自壶中溢出,氤氲散开,将他白若琼玉的侧脸和两道黛青长眉映得愈加动人。
王钦身上披着一件薄氅,倚几斜坐在榻上,双眼微眯,目光在男子的颊边流连。
似乎察觉到他在看,男子微微侧头。相视一眼,他的唇边扬起一抹浅笑,复又转过去。
“子桓。”片刻,只听王钦低低开口。
男子将水壶开启,舀出沸水,没有抬头:“嗯?” “你随我可有七年了?”
持勺的手微微停顿,陈瑞抬头,只见王钦看着他,面色和顺。
陈瑞略略思索,轻声道:“再过两月,正好七年。”
正说话,帐外忽而传来些人声,未几,侍从入内禀报,说王瑾来见。
陈瑞目光凝起。 “哦?”王钦看看外面,露出微笑:“让他进来。”
侍从应声退下,过多久,王瑾一身甲胄,昂首阔步地踏入帐中。见到王钦,他上前端正一拜,朗声道:“儿见过父王。”
王钦莞尔看着他:“回来了?” 王瑾答道:“正是。” “如何?”王钦缓缓道。
王瑾垂眸禀道:“儿巡视时,各部皆从父王之名,如常操练,维护战舟,以备战事。”
王钦颔首,没有说话。
王瑾等了一会,微微抬眼,却见陈瑞正将一盏茶汤捧至王钦面前。
王钦接过茶盏,往汤上轻轻吹了吹,缓缓地抿一口。片刻,他眉间露出欢愉之色,看向王瑾,道:“你也累了,也坐下品品子桓的茶。”
王瑾应声,在一旁的席上坐下。
陈瑞依言将一盏茶捧前,王瑾接过,抬手间,身上的甲胄的鳞甲碰着轻响。目光微微扫过他清秀的脸庞,未几,陈瑞默默转身,退回自己的席上。
“如常操练,维护战舟。”王钦饮了几口茶,将茶盏缓缓放下,看向王瑾,饶有兴味地问道:“余多日未动,众将士可有言语?”
王瑾一怔,片刻,即答道:“确有。军中士气颇足。” 王钦看他一眼,含笑不语。
父子二人谈了一会,王府掌事高充入帐来见。
“拜见王公。”高充风尘仆仆,向王钦一揖。
王钦看着他,面露喜意,和声道:“掌事奔波一路,何以拘礼?且入座。“
高充恭敬应下,坐到席间。
陈瑞看看他们,心知自己不宜再留,从席上站起身来,向王钦告礼一声,退出帐外。
那身影随风一般地翩然消失,王瑾收回眼角的余光,看向上首。
“那边使者可来了?”王钦稍稍坐直身体,缓缓问道。
“来了。”高充答道,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方帛书,双手呈与王钦。
王钦接过,目光在上面扫了扫。
“十月初五。”他低低道,抬眼看看高充:“可就是十日后?” “正是。”高充答道。
王钦眉头微凝,手指轻叩着小几。忽然,他看向王瑾:“仲玟以为如何?”
王瑾思索片刻,答道:“儿以为,此计虽好,却是过迟。且不论拖上这些时日,耗费钱粮无数,军中内外也难免要生猜疑;便是做到,父王又怎知他们定会践诺?”
王钦看看他,面露浅笑。片刻,他却转向高充问:“京中可有甚消息?”
高充答道:“皇宫戒严,是何缘故却不得而知。”
“哦?”王钦听闻,目中一亮,笑起来。 高充与王瑾皆看着他。
“他们必不会失约。”王钦笑容隐去,目光笃定而锐利。
零陵江口,水面在眼前铺开,似一眼望不到边。
馥之许久未见过这般壮阔景象,站在舷边,不住眺望。
一双大手忽而稳稳地落在双肩上。 馥之回头,顾昀看着她,面上有些不快。
“不是要你坐在舱里,怎又出来吹风?”他语带责备,抬手将馥之身上的皮裘拢了拢。
馥之笑笑:“我不惯舱中憋闷,吹风倒舒服。”说着,她望向前方,指指岸上高低错落的城池楼台:“那便是零陵?”
“嗯。”只听顾昀轻声道,身后,一双手臂环来腰间,将皮裘裹得温暖。
馥之将手与他交叠,后背抵着那胸膛,只觉心满意足。
“大司马也在城中?”片刻,她问。 “在。”顾昀轻吸口气,答道。
馥之想了想,道:“大司马大病才愈,实不该就来征战。”
顾昀闻言,唇边浮起一丝苦笑,低低道:“你以为家中不曾劝阻?莫看他待人随和,拗起来我也不及。”
馥之不语,忽然想起姚虔,片刻,亦笑起来,转头看向:“常言类聚,我叔父却也是这般性格。”
顾昀莞尔,一边拥紧她,一边将目光投向渐近的江岸。
大舟缓缓慢下,早有从人候在岸边,见到他们,一番忙碌。
“将军,夫人。”顾昀扶着馥之走下来,余庆率先上前,笑呵呵地咧嘴。
见到他,馥之心中亦是快活,脸上漾满笑意。
“这两日可有甚事?”顾昀将馥之交与两名侍婢,转头向余庆问道。
“无甚事。”余庆笑道,说着,目光却向馥之那边闪了闪。
顾昀察觉,看着他:“嗯?”
余庆讪笑,搔搔头:“零陵这边平安,倒是京城出了些小事。”
听得这话,正欲往车上走去的馥之也停下步子,回过头来,讶然看他:“京城?”
余庆咽咽喉咙,小声道:“说来还与夫人有些干系,今晨有使者来到,是姚尚书府上托来求将军的。”
馥之盯着他。
余庆想了想:“到底出了甚事小人不知,只隐约打听得,似乎是宫中哪位贵人出事了。”
馥之吃了一惊:“宫中贵人?是谁?”心思飞快地转,首先想到了姚嫣。
余庆苦笑:“我未听清,那使者还在……”
“到府再说,一问便知。”顾昀走过来对馥之说。
馥之看看他,遂不再问,转身随他朝车驾走去。
零陵扼守巴蜀水道通往中原的咽喉,古来乃卫戍要地,不算大,却筑有高墙深池,以坚固闻名。
马车在顾铣宅邸前停住,馥之下车,只见面前是一所大宅,砖墙重檐,门前蹲踞的一对硕大的石狮,平添威严之气。
“走吧。”顾昀过来,对馥之笑笑,待她往宅中走去。
刚入前庭,几名武官服色的人迎面走来。见到顾昀,众人缓下脚步。
“将军。”顾昀看到当前吕汜,向他一揖。 吕汜还礼。
众将官与顾昀并不陌生,纷纷见礼,却好奇他身旁跟着女眷,诧异的目光不时朝馥之扫来。
“将军。”馥之去年在平阳郡驱疫时曾见过吕汜,与他不算陌生,亦随着顾昀向他行礼。
吕汜看看馥之,颔首道:“侯夫人。” 众人见过礼,各自告辞。
待他们走远,馥之瞥瞥身后,问顾昀:“吕将军也来?”
顾昀道:“吕将军仍领骠骑之号。”
馥之颔首,说话间,前堂已至。顾昀才请侍从通报,却见顾铣一踱步出来。
“叔父。”顾昀忙一揖,馥之亦随他行礼。
“回来了?”顾铣微笑颔首。说着,却将目光看向馥之。
馥之微微抬头,看到顾铣清瘦的面容,怔了怔。
“昀接得馥之便返程,不敢久留。”顾昀道。
顾铣唇含笑意,不多言,让他们上堂入席。“我预得你二人此时必至,教庖厨备下膳食。”从人呈来饭菜,顾铣和蔼道。
顾昀与馥之谢过,下箸用膳。
过了会,堂上静静的,只剩二人的进食之声。馥之微微抬眼,上首处,顾铣端坐着,目光沉静。
馥之忙眼帘垂下。
上回相见,还是在她去庙宫之前,到堂上向顾铣告出。不料变故横生,如今归来再见,竟有些微妙的局促。
幸得过了会,一名从人上堂送来书册。顾铣让他把简书置于案上,拿起一份展开细细阅览,馥之这才觉得稍稍放松了些。
顾昀见顾铣看着那书册眉头微皱,停箸问道:“可有甚事?”
顾铣看看他,摇头道:“无事。只是近日京中文书简略了许多,觉得不甚惯常。”
顾昀颔首。
馥之见他们提起话头,忙向顾铣问道:“听闻,今晨有京城使者来到?”
顾铣看向她,片刻,面上露出一丝苦笑。
“瞒不得馥之。”他缓缓道:“今晨使者来告,宫中的姚美人不知因何事被拘入了掖庭,那使者正是为姚尚书求助而来。”
馥之闻得此事确实,心中微微一沉。
“我抽身不得,已传书与尔等叔母。”顾铣和声道:“她在宫里宫外都极有人缘,可襄助一二。”
馥之与顾昀相视一眼,微微颔首,片刻,在座上向顾铣一拜:“劳叔父挂心,侄妇深愧。”
顾铣笑意淡淡:“一家人,勿出见外之言。”
用膳过后,顾昀与顾铣留在堂上,馥之先行告退。
“馥之果真为虞阳侯所救?”谈了些公务,顾铣忽而向顾昀问道。
顾昀颔首:“正是。” 顾铣抚须,缓缓道:“她可曾将劫后之事与你说起?”
顾昀答道:“说起过?” “哦?”顾昀目中意味深长:“甫辰以为如何?”
顾昀望着顾铣,正容道:“馥之乃我结发之妻,昭昭其怀,甘苦不避。”
顾铣看着他,稍倾,笑起来,矍铄的双眼中光采明亮。
“顾氏以纯臣自立,宫中纠葛向来不沾。”笑过一阵之后,顾铣没有说下去,却移开话头:“此事,馥之当心中有数。”
顾昀一怔,了然道:“昀明白。”
顾铣长叹口气,将视线望向堂外:“只是无姚尚书之事,馥之身为内眷,此地亦是久留不得。”他看看顾昀:“你也当清楚。”
顾昀看着他,片刻,一揖:“诺。”
成郡江畔,日头下,一具具舟骨搁在沙滩上,密布如鱼鳞一般。
“笃”,老年舟子伸手拍在一只打好的鸼舟舟骨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仔细地看了看,又蹲下,将舷边观察。好一会,他站起来,对身后的三人笑道:“诸位郎君放心,这般舟楫,莫说去巴郡,便是入河也行得。”
“哦?”王瓒精神一振。
老舟子抚须笑道:“郎君莫忧,不怕说,当年我头一次走那水道时,用的舟还不及这些哩!”
王瓒听得这话,只觉心头一块大石落了下来,不禁笑容满面。看向谢臻和郡守,只见他们的亦是神色喜悦,谢臻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
“多谢叟。”谢臻颔首道,说着,看看身后家人。
家人会意,将手中提着的几壶陈酿和一只沉甸甸的钱袋交与老舟子。
“叟一路辛苦,区区薄力,还望不弃。”谢臻继续道。
老舟子看着那些东西,笑逐颜开,连连作揖道谢,未几,告退而去。
老叟的身影在密密麻麻的舟骨后面消失,过了会,谢臻转过头来,却见王瓒看着他。
谢臻神色平静,将他回视。
“鸼舟之事既成,巴郡指日可得矣!”郡守掩不住兴奋,大笑道。
王瓒亦笑,却看着谢臻:“不知使君有何打算?”
谢臻将他看了看,目光悠然:“什么有何打算?”
王瓒将视线望向平阔的江面,淡淡道:“使君既出巴郡,自当面见陛下。郡守今日同我说,往京城的大舟明日就有。”
郡守闻言,亦颔首,向谢臻笑道:“往京城的大舟已备下,但凭使君吩咐。”
谢臻看看王瓒,面上浮起笑意,对郡守道:“府君安排便是。”
正说话间,忽然一名谢臻的家人匆匆走了来。“公子,”见礼后,他向谢臻道:“蔡女君已醒转。”
“哦?”谢臻眉间微微一亮,当即看向二人,微笑揖道:“臻有要事,暂告退。”
王瓒瞥着他,少顷还礼,缓缓道:“使君但去。”
谢臻不多言,向二人再礼,转身离开。
“这明珠公子亦是留情之人哩。”郡守仍觉心情舒畅,看着那修长的身影往堤上走去,抚须向王瓒笑道。
王瓒看着谢臻那边,眉梢微微扬起。
日光带着些暮色,从窗外投来,将窗棂上的白绢映出一层淡金的光泽。
蔡缨望望天色,将手中的水盏轻轻放下。
昨日她随谢臻来到这府中不久,便听得府中仆从说王钦杀蔡畅之后,将他的尸首曝于野中。噩耗入耳,蔡缨只觉天旋地转,一下昏厥过去。待醒来,已是这般光景,服侍的侍婢说,自己整整睡了一日。
“女君才醒来,用些粥食吧。”一个清亮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蔡缨抬头,见侍婢端着一只大腕走进来,里面热腾腾地冒着白气。闻得味道,蔡缨也愈发觉得肚子里空了,点点头。
侍婢见她肯进食,心中不禁松了口气,笑意盈盈,将大碗小心地放在她面前的几案上。
蔡缨不多话语,拿起铜匙,低头吃起来 “女君真好看。”
过了会,忽然听侍婢叹道。 蔡缨一怔,抬起头。 只见侍婢笑眯眯地看着她。
“除了那日来的夫人,我见过的人中就数女君样貌最好。”她用浓重的成郡口音继续道。
蔡缨听得这般形容,有些哭笑不得。
“夫人?”她开口问,喉咙里仍有些干涩:“什么夫人?”
侍婢说:“婢子只称她夫人,原以为是督漕内眷,后来才知晓,原来是别人妻室。”
她的话前言不搭后语,蔡缨不禁淡淡莞尔:“别人又是谁?”
侍婢想了想,面上泛起淡淡的红晕,认真地说:“那人生得甚英俊哩!好像叫什么……嗯……什么威武侯?”
“武威侯?”一个声音自后面缓缓传来。
二人一惊,转头望去,却见一人立在门口,夕阳的晖光下,面容俊朗。
“婢子……嗯,婢子告退。”侍婢看到谢臻,面上倏而涨红。她的目光中带着些羞涩的慌乱,分别向蔡缨和谢臻一礼,快步走出房门。
室中只剩二人。 蔡缨看着谢臻,停下手中的铜匙。
谢臻亦看着她,片刻,迈步走入室中。
“明日有大舟返京城,臻来问女君意下。”谢臻隔着几案,与蔡缨相对坐下,缓缓道。
蔡缨注视着他,目光平静。 “我去零陵。”片刻,她轻声道。
谢臻目中闪过一丝讶异:“哦?”
“缨如今孑然一身,唯零陵有一舅家可往投奔。”蔡缨缓缓道,停了停,微微低头:“且将来还要返巴郡为父亲收敛尸身。”
谢臻看着她,没有接话。
“明日我往京城之时,可送女君往零陵。”片刻,他颔首,却看着蔡缨,目光平和:“丞相嘱托之事,亦愿女君勿忘。”
蔡缨看着他,心中明了。 “可否请教使君一事?”过了会,她忽而问道。
谢臻道:“女君但问。”
蔡缨吸口气,道:“朝廷下派丞相,乃为辅弼诸王。今濮阳王逆反,若论责任,首究丞相失职。可对?”
谢臻答道:“正是。”
蔡缨缓缓道:“即便我父亲出得巴郡,亦逃不得一死,可对?”
谢臻视线微凝,颔首:“然。” “缨得以至此,亦是因我父亲曾与使君约以要事。”
谢臻双眸正视不避:“女君所言确实。”
蔡缨看着他,目光定定,片刻,唇边浮起一抹苍白的浅笑。
“君子磊落,果如使君。”她深吸口气,向谢臻一礼:“待明日到得零陵,父亲交托之物,缨必奉与。”
顾昀回到住所,却见馥之正立在廊下,望着庭中出神。 “怎不歇息?”顾昀讶然。
馥之回头,见是他,笑笑:“睡不着。”
顾昀没有言语,只走上前去,将她身上的棉袍拢了拢,皱眉道:“那也不可站在廊下,惹了风寒怎好。”
馥之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片刻,笑道:“你比我还懂医。”
顾昀莞尔,搂在她身后,陪她望着庭中景致。
“甫辰。”过了会,忽而听得馥之道。 “嗯?” “我想明日就返京。”
顾昀没有说话。 馥之回头,只见他望着庭中,目光深远。 “怎不出声?”馥之问。
顾昀瞥瞥她,神色无波。 “我不喜。”他淡淡道。 馥之一怔:“为何?”
顾昀将她放开,伸伸腰肢的骨节,望着天空:“别家妇人恨不得将丈夫绑在手上,我家妇人却只想着自己回京。”
馥之看着他,片刻,讪然道:“你要如何?”
顾昀低头瞅向她,声音低缓:“你说如何?”
那双眸近在眼前,深黝得似能攫人心魄。
馥之望着他,面上倏而烧起,笑意却渐渐加深,染上一层柔媚的颜色。“你来便知。”她的声音婉转,说着,伸出手,一把将他拉向室中。
夜里,堂上明灯荧荧。 顾铣披衣坐在案前,对着案上摊开的地图沉思。
外面倏而传来些窸窣的脚步声,他抬眼,却忽而见一个身影走来。灯光氤氲,那面容恍然熟悉,顾铣不禁怔了怔。
“叔父。”那女子行至他面前,下拜一礼。 顾铣看着她,回过神来。
“是馥之来了。”他神色和蔼,将案上的绢图收起,放在一旁。
馥之微笑道:“侄妇见叔父堂上仍有灯火,料想叔父未睡,便做了些羹汤来。”说着,从侍婢盘中端起一碗羹汤,呈在顾铣的案上。
顾铣看着瓷碗,面露笑意。
“难得馥之一番心意。”他和声道,说罢,饶有兴味地拿起汤匙。
“甫辰出去了?”羹汤仍热气腾腾,顾铣搅动地吹了吹,向馥之问道。
馥之答道:“才出去不久。” 顾铣含笑,低头饮羹汤。
“不知可还合叔父胃口?”馥之问。 顾铣颔首,夸赞道:“甚香甜。”
馥之笑了笑。待顾铣吃完,她让侍婢将食器收拾下去,自己却不告退。
顾铣微讶。 “请叔父赐脉一观。”馥之望着顾铣,诚恳道。
顾铣看着她,片刻,笑起来:“到底瞒不得扁鹊。”说着,将手放在案上。
馥之亦笑,上前为他细心把脉。 铜漏在一侧静静滴着,时而一声细微的轻响。
“听少敬说,你父母去时,你还未满十岁?”顾铣忽而问道。
馥之怔了怔,颔首:“正是。” 顾铣看着她:“可还记得音容?”
馥之想了想,道:“仍记得些,父亲好文墨,说话时声音琅琅。”
“哦?”顾铣含笑:“母亲呢?”
馥之道:“我母亲甚温婉,总对人笑。”说着,她想起什么,向顾铣笑了笑:“她与大司马一般好园。”
顾铣看着她,目光静静地映着烛火,隐现着深邃。 “如此。”少顷,他颔首道。
二人不再说话,堂上复又一片寂静。 馥之将顾铣的脉仔细把过,眉间渐渐沉凝。
“叔父出征之前可曾请医?”她问。 顾铣道:“卢子曾来诊过。”
馥之眉头蹙起,低声道:“如此,叔父当也知晓己身病势。”
顾铣没有说话,少顷,缓缓道:“馥之可知我顾氏列祖之事?”
馥之一愣,道:“馥之不知。”
顾铣笑笑,道:“顾氏先祖追随高祖而起,至今两百余年,历任三朝大司马,族中战死者八十有四人,致伤者不计。”说罢,他看着馥之,目光深深:“馥之听得这些,可还觉得我是任性?”
馥之望着他,想说些什么,又觉得哑然。顾氏世出武将,其忠勇之事遍传天下,馥之也曾略闻一二,却不想竟是这般沉重,
顾铣却神色澹然,将目光瞥瞥外面的天色,对馥之道:“时候不早,你有孕在身,也该多多歇息。”
馥之一怔。
顾铣见她诧异,抚须而笑:“稚子。你不知甫辰接到虞阳侯来信时有多欢喜,怎瞒得过老夫?”
馥之面上一下染满红晕,却也笑了起来。
“敬诺。”她向顾铣一礼。正起身退下,忽然闻得顾铣出声:“馥之。” 馥之回头。
顾铣看着她,烛火摇曳的光照下,似有些犹豫。
他声音低低:“你母亲……可喜欢桂树?”
馥之讶然,片刻,答道:“我母亲最喜桂树。” 顾铣的目中浮起一抹柔色。
“去吧。”他抬抬手。 馥之行礼,退出堂去。
清晨,零陵江上仍飘着白雾,伴着寒气,将晨曦的光照掩得寡淡。
顾昀亲自查点过舟上的侍婢从人,又交代舟子一番,转向馥之。
“这舟乃漕船,最是结实平稳,过得五六日便可到京畿。”他说。
馥之颔首:“好。”
顾昀看着她,又道:“驿站车马我已交代下去,你不必操劳,待到上岸,乘车便是。”
馥之再颔首:“知晓了。”
这时,舟子过来问顾昀何时启程,顾昀看看天色,对他说可即刻上路。
舟子领命下去,顾昀又看向馥之,将她的衣着上下看了看,再道:“江上风寒甚烈,你坐在舱里,不可再出来吹风。”说着,伸手再去拢她大氅上的领口。
馥之却挪开身体,道:“不冷,再捂可要出汗。”她看着顾昀,好笑地说:“你怎变得比我阿姆还啰嗦?”
顾昀无奈地瞪她,索性一把拉过她的手,牵着她往漕船上走去。
“你何时回去?”到了舟前,馥之忽然向顾昀问道。
顾昀道:“快了,落雪前必可班师。” “如此。”馥之道。
顾昀望望舟上,低头看向她,片刻,道:“你一路当心。”
馥之知晓离别在即,没有言语。
手被他紧紧握着,温暖无比。馥之将二人的手相叠,放在小腹上,停留片刻,抬头对顾昀微笑道:“我们都在京中等你。”
顾昀看着那手,隔着衣料,似能感觉到一点若有若无的搏动,唇边的笑意中满是温柔之色。
“嗯。”他应道。 馥之看着他,又道:“你也须时时想着我。”
顾昀面上倏而浮起些绯色,笑意却愈深。 “好。”他吸口气,答道。
馥之望着他微笑起来,弯起的唇角间尽是蜜意。
过了会,她却微微蹙眉,道:“我还是不放心大司马。”
顾昀苦笑,道:“他出来前曾请卢子来看过,还是旧病,可惜卢子要返太行山,只为他制了些丸药。”
馥之颔首。卢嵩的医术不在她之下,行军在外不比在家休养,顾铣的病症也只好如此。
“你须将他看紧些,此病最是劳累不得。”馥之叮嘱道。 顾昀点头:“知晓了。”
“再有。”馥之想了想,却盯着他:“你做起事来也是总不知迟早,须按时用膳。那些将官夜里邀你饮酒,纵推拒不得也不可多饮。”
顾昀闻言,不禁失笑。 “谁像阿姆般啰嗦?”他抚抚馥之的鬓发,打趣道。
馥之瞪他。
顾昀却笑起来,道:“自然唯夫人之言是从。”说着,一把将她抱起,顺着桥板两步登到船上。
馥之双手攀着他的肩头,看着他将自己放下,只不松手。
“我稍后还须往别处,只送你到此。”顾昀看着她,低声道。
馥之抿抿唇,将手放下。
顾昀笑笑,又对一旁的从人交代几句,松开她,转身离舟。到了岸上,他回头,见馥之仍立在船舷边。
心中似堵着些柔软,他站住脚步,回视着那里。
舟子们呼喝起来,抑扬顿挫,漕船开动,慢慢前行。薄雾随着秋风浮动,笼在江上,将二人脉脉的目光渐渐阻隔。大江上,只剩远去的舟影和一片水色茫然……
成郡江口,众人在江亭上置酒,送谢臻登舟回京。
席间不免谈及时局,说到濮阳王与顾铣在蜀郡的对峙,郡守道:“此事某曾听众将商议,濮阳王在蜀郡受阻乃是预料之中,早闻他与百越诸部往来频密,此举不过缓兵,乃为等待百越之兵来援。”
王瓒在一旁听着,没有作声。对于濮南王之举,他也曾仔细思考,所得结论与郡守说的相差无几。不过,他总觉得以濮阳王的心计,这般意图未免太过简单。
“其实也无甚凶险,”郡守抚须笑道:“朝廷备战多年,如今大司马领重兵陈于蜀郡,又有成郡此计,巴郡纵使真联得百越,却何足惧哉。”
这话倒是确实,王瓒看看手中的酒盏,又看看谢臻,只见他面带浅笑,一派谦和之态。
“使君此去,必一帆风顺。”聊过一番,有前来相送的郡中士人举盏,向谢臻敬道。
其余人等闻言,皆向谢臻举盏。
谢臻从容而笑,将盏中之物仰头饮下,众人纷纷称道。
“蒙诸位盛情,臻感激不尽,就此拜别。”谢臻放下酒盏,向列席谢道。
众人看看天色,也不便挽留,纷纷与谢臻道别。
舟前的车上,蔡缨头戴羃离候着,见众人送谢臻出来,亦上前一礼,随谢臻登舟。
“诸公后会。”谢臻立在舟首,向众人拜道。
众人还礼。舟子大喝一声,撑出长竿,大舟缓缓离开岸边,向江上驶去。
皇帝的紫微宫前,守卫林立,面色如铁石般毫无表情。
凤驾在宫前停下,窦皇后由宫人搀下,朝宫中走去。
“皇后留步。”守门的中郎将上前一礼,朗声道:“陛下有令,今日任何人等免探。”
窦皇后一讶。 旁边的小窦夫人皱眉道:“这是皇后。”
中郎将仍不让开,低头道:“臣奉命行事,皇后恕罪。”
窦皇后看着他,面色微寒。 “我且问你。”她缓缓道:“陛下何时下的令?”
中郎将一愣,片刻,答道:“就在一个时辰前。”
“一个时辰前?”窦皇后目光明亮,片刻,朝不远处瞥去。通往侧门的宫道那边,一乘步撵正在远去。
“我道是哪个‘陛下’!”窦皇后低低冷笑一声,不再理会他,回身走上凤驾。
“来,吃这个。”乐安宫中,太后看着眼前的男童,疲倦的面上露出笑意,拿起一只精致的甜糕递给他。
男童望着她,一脸畏缩,将目光瞥向身旁的乳母。
乳母也笑容满面,神色间却带着紧张,急切道:“太后赐的,殿下快受下。”
男童目光懵懂,看看太后,又看看那甜糕,目光一亮,伸手接过来。
“快拜谢。”乳母忙提醒道。
男童却不理睬,只盯着甜糕,一把塞进嘴里,把嘴撑得鼓鼓囊囊,几乎包不住。
“这……”乳母又是尴尬又是惧怕,忙向太后下跪稽首:“殿下教养不周,臣妇之过!”
太后看着仍一个劲嚼食的男童,唇角微微勾了勾,移开目光。
“秩这般,老妇亦是知晓,尔何过之有。”她淡淡道。
乳母闻得此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又谢罪一番方才起来。
“秩有八岁了吧?”太后缓声问道。
乳母恭敬答道:“正是,入秋时,殿下正满八岁。” 太后颔首,看看王秩。
这是皇帝唯一的儿子,是当年他做太子的时候,一名侍婢生下的。这孩子还不满两岁的时候,生母因过触怒窦妃,杖责而死。此后不久,王秩也得了一场大病,几乎不治,好容易救回,却从此浑浑噩噩,迟钝不堪。
皇帝对此子教养尚算耐心,却并不甚喜,在北宫给他辟下一片宫室,由乳母等人侍奉生活。
“我见秩留在北宫,上下难免疏忽,终不是长久之计。”太后饮下一口茶,对乳母道:“昨日我已同陛下说过,让秩随我住在乐安宫,习业教养亦是方便。”
乳母唯唯诺诺,答应不迭。
王秩听到太后这话,却睁大眼睛,嘟着嘴来向乳母嚷道:“我不留在此处,我那促织还在北宫……”
话未说完,乳母瞪着眼,往他腰后拧一把。 王秩吃痛,大哭起来。
乳母难堪不已,看向太后,脊背上不住冒起冷汗,支支唔唔地说:“这……殿下……”
太后却神色淡然,挥挥手:“下去吧。” 乳母再告罪连连,忙拉着王秩退下。
王宓眼圈上浮着青黑,匆匆进了乐安宫。还未到堂上,就见一名妇人扯着一个哭哭啼啼的男童从里面走出来。
看到王宓,妇人忙下拜行礼:“见过长公主。”说着,拉拉男童的袖子,低声道:“快说见过姑母。”
男童却只顾张着嘴巴哭,抹得满脸鼻涕眼泪,谁也不理。
“是秩?”王宓见男童有几分眼熟,想了一会,向妇人问道。
“正是。”妇人低声答道。
王宓颔首,看看王秩,又瞥向堂上,眉间浮起一丝疑惑。
“下去吧。”她淡淡道,说罢,转身朝殿内走去。
室中,光照不甚明亮。安神的香气在铜炉中缓缓沁出,漾满四周。太后躺在榻上,身下靠着厚厚的锦被,闭目养神。
听到细微的脚步声,太后睁开眼睛,微微侧头,只见王宓走了进来。
“母后。”王宓上前行礼道。 太后略一颔首,支撑着从榻上坐起。
王宓上前帮忙,将她搀扶。 “你皇兄如何了?”太后坐稳,向王宓问道。
王宓神色黯下,低低道:“仍是盗汗昏迷,还未醒来。” 太后没有说话。
王宓将一件外衣披在她身上,道:“我方才看到秩出去,母后见了他?”
太后伸伸手臂关节,应了声:“嗯。” 王宓看看她:“为何?”
“还能为何?”太后眼睛半闭,轻叹口气:“你皇兄这般状况,若真有万一,总要有个应对。”说着,她唇边浮起一丝冷笑:“我不动手,难道还等别人占先?”
王宓目光定住。 大舟一路顺风而下,傍晚时分,即靠上零陵江畔。
舟子点起火把,将桥板架起。
“零陵已至,某送女君至此处,还望保重。”舷边,谢臻向蔡缨缓声道。
蔡缨望向暮色中的零陵城池,缓缓地深吸口气。
片刻,她收回目光,向谢臻一礼:“一路承蒙使君关照,缨感激在怀。”说罢,从怀中拿出一张纸片,递给谢臻:“此物,缨亦遵家父所嘱,交与使君。”
谢臻接过,将那纸片展开。 傍晚的光照下,只见上面白白净净,如绢面般整洁。
谢臻诧异,将纸片翻覆再看,仍是空白,并无半点墨迹。
“蔡丞相所嘱,就是此物?”谢臻皱眉看向蔡缨。 “正是。”蔡缨答道。
马朱立在一旁,见此情形,冷笑道:“莫不是蔡丞相妙计,让我家公子白送女君来此。”
蔡缨闻言,怒视向他:“我父亲为人坦荡,从不讹诈他人!”
马朱“哼”一声,正欲再言,忽然听谢臻一声低喝:“收声。”
二人看去,只见谢臻看着那白纸,在阴翳暮色中,神色不辨。
忽然,他看向一旁的火把,将白纸向火中伸去。
“你这是做甚?!”蔡缨一声惊呼,忙上前阻止,手还未到,却被谢臻格住。
“勿躁,且看。”谢臻微笑道。 蔡缨抬头,顿时愣住。
那白纸张在火把前,金黄的光芒在背面透来,几道淡淡的线条在纸上渐渐显现。
“有字?”马朱亦是惊讶。
看向谢臻,却见他紧盯着纸上渐渐加深的线迹,面上的笑意消失,目光犀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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