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章 奴儿甜 齐晏

若要说待在浣衣院洗衣很苦,夜露发觉跟在盈月身边学规矩,比待在浣衣院里洗衣还要苦十倍。
为了学会如何侍候主子,她得先学会如何侍候盈月。
从端洗脸水、梳头、沐浴、铺床、迭被开始,到学刺绣、针线,以及行走坐卧的规矩,她只要稍一做错,就会挨盈月的板子。
「打妳是为了妳好。」盈月傲然冷瞪着她。「咱们府里的规矩,一向是先打后说话。」
话虽如此,可是夜露觉得自己动辄得咎,就算没做错事,还是会莫名其妙挨她的板子。
头一天,盈月足足打了她二十多下,打得她手心全肿了起来。
当天夜里,盈月见她手心已经又红又肿了,却还是故意吩咐她打热水服侍她洗脚,当她把双手泡进热水中时,那种刺痛有如万针穿刺般,让她忍不住掉下眼泪。
「哭什么!打疼了妳吗?」
盈月雪白的双脚在热水中用力一踩,盆里的热水立即喷溅在夜露的脸上。
夜露连忙摇头,勉强挤出微笑。
「妳怕疼?那好,我明日就不打妳,自有别的法子可以罚妳。」盈月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只怕明日以后,妳反而会哭着求我打妳了!」
夜露被她的话吓得心颤胆寒。
第二日,夜露因手指麻疼,颤抖得无法拿稳针线,半天绣不出一朵花时,又惹得盈月大怒。这回她确实没拿板子打她,但是却命她跪在用刀凿出一道道锋棱的木板上。
夜露觉得自己就像跪在锋利的刀刃上,痛苦难耐,不到一个时辰,她的膝盖就已经被尖锐的锋棱划破皮肤,缓缓渗出血丝来了。
盈月说的没错,她宁可挨板子,也不要在刀刃似的木板上罚跪,这种疼痛就像在地狱中受煎熬一般。
「要当大丫头?妳以为当大丫头很简单吗?」看着脸色苍白、频冒冷汗的夜露,盈月美丽的脸孔变得异常狰狞。
[不,我不是自己想要当大丫头的,是永硕选了我的!]
夜露在心里痛苦地呼喊着。
「王府里上等房里服侍主子爷的大丫头们,全是出身旗人家的姑娘,而妳呢,一个汉人,还是被砍了头的罪犯之女,凭妳也想当大丫头?妳只配待在下等房里!」盈月爆出隐忍许久的怒气。
她在王府里熬了几年才熬成老福晋的大丫头,可是夜露却因为永硕的垂青而在一夕间就从下等贱婢升成了大丫头,这教她如何能服气?
在众丫头当中,她是最为貌美的一个,她也曾想凭借自身的美貌觊觎着永硕的荣宠,指望能攀上一个侧福晋的位置,没想到再怎么以美色引诱永硕都没用,她连个贴身丫头都捞不到,更不用提什么侧福晋了!
[我也不想来这里呀!] 夜露忍着膝盖上切肤般的刺痛,在心里委屈地大喊着。
[我想回去下等房,我宁可待在那儿洗衣裳,那儿的人亲切和善多了,我好想念他们,好想念娘呀!娘──救救我!]
她没办法回嘴,又不敢掉泪,只能拚命忍受着痛苦,咬牙听着盈月尖酸刻薄的责骂……
到了第三日,盈月不打她也不罚她跪了,只拿了两块瓦片放在她的双肩上,要她在院子里绕圈子走十圈,绝不许瓦片掉下来摔碎,只要摔碎一片瓦,就得多走十圈,直到瓦片不掉下来为止。
夜露因前一日膝盖跪伤了,走起路来痛楚不堪,一开始走不到半圈就摔碎了两片瓦,从原来绕十个圈子增加到了绕三十圈。
接下来,她把步子放得很缓慢,一步一步的,好不容易走到第五圈时,右肩的瓦片又不小心掉下来,这下子又要多走十圈。
就这样,她整整一天都在院子里绕圈子,走得双膝发颤淌血,浑身冷汗湿透。
她咬着牙强忍着身体上的疼痛,一直到夕阳下山了,她才好不容易走完了盈月罚她走的圈数。
一共是七十圈。
「把身子洗干净了,换上新衣服。」盈月抱着一迭衣物往她身上一扔。「老福晋屋里来了亲戚,我没法带妳过去七爷那儿,妳自己过去吧!」
夜露点点头,慢慢地弯下身子捡拾掉落一地的衣物。
「我可警告妳,胆敢勾引七爷让我知道了,看我不整死妳!」盈月伸指恶狠狠地在她头上用力戳几下,低哼一声,转身离去。
夜露把新衣裳捧在臂弯中,有月白缎子袄、青缎背心、石榴红绸裤、白绫素裙,甚至还有绣花的小毛皮袄,触手皆是她不曾穿过的上好质地衣料。
这便是上等房大丫头的气派吗?
盈月貌美如花,妆饰衣裙、举止行动都很得体气派,却为什么心如蛇蝎?
她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得罪盈月什么了?
好想回到下等房去,她好想娘,好想好想。夜露的眼泪不自禁地滚下来,小心翼翼地挪动着又累又痛的双腿,一步步慢慢走出院子。
眼前是曲折游廊,游廊前方栽植着大株梨花和阔叶芭蕉,当中两条石子甬路,各通往两处院落。
永硕的屋子在哪儿?她泪眼怔忡地站在游廊中,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一个提着灯的小丫头此时正好迎面走来。
「妳不是春香吗?」那小丫头似笑非笑地瞅着她。「噢,不对,我忘了,七爷改了妳的名儿,妳现在叫夜露了。」
夜露见这小丫头认得自己,连忙笑着点头。她仔细瞧着眼前的小丫头,发现那日永硕在挑选贴身侍女时,这小丫头也在众丫头当中,难怪会认得她了。
「妳站在这儿做什么?」小丫头奇怪地打量她。
夜露用手势比了一个「七」,然后又摇了摇手,想告诉她自己并不知道七爷的住处,期盼这小丫头能看得懂她的意思。
「我看妳被盈月姊姊整惨了吧?」小丫头瞥见了她双膝上染着血迹的布裙,冷哼一声。
夜露垂下头,僵硬地微笑。
「刚进这座宅院都很容易迷路的,妳最好快点记清楚方向。妳往那条路走,走到底的那座院落就是七爷的住处了。」小丫头态度不冷不热,指着其中一条石子甬路对她说。
虽然小丫头对她的态度并不是多友善,也没有多热情,但已经让夜露感激得不得了了。她笑容可掬地拚命弯腰点头,算是她的答谢。
「连话都不会说,真不知道妳要怎么侍候主子?」小丫头淡淡抛下一句,漠然地继续走开。
夜露尴尬地呆站着,这也是她很想问永硕的问题。有那么多如花似玉的小丫头可以选,为什么非要她不可?
她慢慢走上小丫头指引她的路,茫然地来到一处并不算大的院落。
屋里头幽幽暗暗的,唯一的光亮来自正屋廊下点着的两盏水晶玻璃风灯。
是这里吧?为何如此冷清,一个人也没有?她不安地走进院子里。
「夜露是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她吓一跳,转过身来,看见一个年纪很大的老仆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七爷跟老奴说过了,今后妳会进屋来服侍他。」
老仆说话的声调没有什么情绪,也几乎没有抑扬顿挫,夜露紧张地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妳跟我来。」老仆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过身径自往东侧厢房走去。
夜露抱着一迭衣物听话地跟上去。
「七爷说了,妳不会说话。妳不会说话正好,我耳根可以清静些。」老仆边走边说。
夜露不禁苦笑,这可是她头一回听见有人说喜欢她不会说话的。
来到东厢房,老仆轻轻推开房门,对夜露说道:「这是妳以后住的地方,里头的床帐被褥都是七爷吩咐置换的。」
七爷吩咐的?夜露感到了一丝暖意。
「这里除了七爷以外,就只有妳和我,没有旁人了。」老仆继续说道。「七爷的寝屋就在妳这屋的后边,西厢房前面是膳房和茶房,妳自己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有什么事不明白的再来找我,我就住西厢后院。」
夜露微笑地点头道谢,视线不由自主地朝老仆说的永硕寝屋望过去,心中犹疑着,不知道该不该先去向永硕请安问好?
「七爷出去见朋友了,此刻不在屋里。」老仆彷佛看出了她的想法,淡淡地说道。「通常七爷都要亥时以后才会回来,妳累了可以先休息,等七爷回来了,有妳忙的。」
夜露愣愣地望着他转身离开。
「对了,七爷生性好洁,妳最好在七爷回来之前先把自己打理干净了。」老仆走到了院中,忽又回过头来说道。
夜露连忙点头,然后看着老仆走远,消失在西厢房。
她转身进屋,点亮了屋内的烛台,目光在屋内缓缓扫视。屋内有简单的几案桌椅摆设,让她惊讶的是屋内挂的藕合色帐幔和锦被缎褥都是簇新的。
[里头的床帐被褥都是七爷吩咐置换的。] 她想起老仆方才说的话。
[这些都是专为她而置换的吗?]
她愕讶地轻抚着柔滑簇新、轻盈如雾的被褥。尽管幼年时家境还不算差,但是她也不曾盖过这样质地上等的缎被,她多希望娘也可以在这张床上好好地睡上一觉。
一想起娘,她又忍不住一阵心酸,眼眶泛红。虽然母女俩同在一座王府里,可是隔着重重院落,不知何时才有机会见上一面?
[不能再想了,再想又要难受了。现在想那些都没有用,得赶紧把自己梳洗干净才行。]
她飞快拭去泪水,硬打起疲惫的精神,捧起空脸盆开门走到茶房去。
茶房内有一个砖砌的大炉灶,她看见炉上烧着一大锅热水,炉口内有几只烧红的木炭在给锅里的水续热,墙边有一大排的小炭炉,每个炉上都有一只砂锅,锅内炖着各种汤药,整个茶房里全是药香。
这么多药,是老仆自己要吃的吗?
夜露没有想太多,掀起大炉灶上的锅盖,舀满了一盆子热水,捧着回屋。
换下一身又旧又脏的衣服后,夜露仔仔细细地把身子擦拭干净,随意穿上红绫抹胸、月白色的绸裤,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用干净的布沾水清洗着膝盖伤口上已经干掉的血迹。
突然,一股力量推开了房门,门扉发出「砰」地一声大响,夜露骇异地跳起来,惊慌地抓起小袄遮掩上身,在看清楚来人时愕然愣住。
是永硕! 「妳来了。」永硕斜倚着门扉,眼神慵懒地看着她。
夜露深深地点头,红着脸急忙穿好小袄,双手飞快地扣好衣襟。
就在她忙着穿上身的小袄,忘了扯下拉高至膝上的绸裤时,永硕已经清清楚楚看见了她膝盖上紫黑色的瘀血和细长的伤口。
「盈月对妳出手可真狠。」永硕慢慢踱到床沿坐下来,蹙眉凝视着她。
夜露微愕,这才察觉到他正注视着她的膝盖,连忙把绸裤从膝上拉下来。
「妳过来。」他微瞇双眸,朝她勾了勾手指。
夜露顺从地走过去,一靠近他,她就闻到了淡淡的酒味。
他喝酒了?难怪神情看起来不太一样,眼神也比平时看起来更慵懒挑逗,就连他的嗓音也变得异常沙哑呢哝。
永硕专注地望着她,她紧张得垂下眼眸,怯怯地不敢回望。
忽然,他伸手抓住她的双手,摊开来仔细看着她的掌心。
夜露吓了一大跳,怕惹他生气,又不敢随便把手怞回来,只好一动也不动,由着他检视审查,不过她心中有些困惑,为什么永硕的手如此冰凉?
「盈月少说也打了妳二十下吧?还好没把妳的手打烂了。」
从夜露仍然有些瘀肿的掌心看起来,他就可以猜出她受过怎么样的处罚。
[只是看着她的手,就知道她被盈月打了多少下?永硕也太厉害了吧?]
夜露在心里惊叹着。 「妳有没有怨我?」他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她。
夜露呆了呆。在被盈月痛打时,她确实曾在心底怨过他,但是,当她走进这座院落,走进这间特意为她布置的房间,还有,望着他那双怜惜她的眼睛时,她便不再有怨了。
她甜甜一笑,摇了摇头。
永硕喜欢她的笑。她的笑容很简单,只是单纯地表达着她的意思──「是」、「对」、「谢谢」,没有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图和算计。她的笑容让他感到舒服,像暖暖的冬阳照在他寒冷的心上。
「在这座王府里,有很多人面善心恶。那些外表看起来愈漂亮、愈道貌岸然的人,其实愈是有着一肚子坏水。」他轻轻抚着她的掌心,无奈又无力地笑说。
夜露怔然不解,为什么他眼中会有那么复杂的情绪?一肚子坏水?指的是盈月吗?可是他不是跟盈月亲热地搂抱拥吻吗?
「到我房里去。」永硕忽然站起身,牵着她的手走出去。
夜露呆呆地被他拖着走,总觉得今夜的永硕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会是因为他喝了酒的缘故吗?
一走进永硕的寝屋,夜露立刻感觉到屋里头暖融融的,而且有种特别香甜的气味,让人觉得舒适温馨。
走过外间属于仆婢们当值的小屋,再往内走才是永硕睡觉的地方。
「坐着。」永硕把她带到暖炕上坐下。
夜露浑身僵直地坐在铺着厚厚毡毯的炕上,看着永硕从橱柜里取出一只青花瓷小瓶,然后走过来抓起她的手,从瓶子里倒出金黄色的凝露,在她的双掌上轻轻推柔。
「我小时受了杖打之后,都是用这个药消肿散瘀的。」他凝视着她因推柔而痛皱的小脸。
[他也受过杖打?] 夜露十分吃惊。
永硕蹲下身,拉高她的绸裤,想替她的膝盖上药,夜露又羞又急地推开他的手,拚命摇头。
「妳是害臊吗?」永硕轻笑。「看了妳的腿有什么要紧的?妳日后还得天天服侍我更衣沐浴,要这样害臊哪里害臊得完?妳最好趁早习惯。」
夜露红着脸摇摇头,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左手掌心比了一个「跪下」的手势,然后朝他摇了摇双手,接着又指了指自己。
「妳的意思是说,我是主子,妳是奴才,所以不能替妳上药,妳想要自己来吗?」永硕猜着她手势的意思。
夜露连忙点头,尴尬地笑笑。 永硕大笑了几声。
「夜露,妳太不了解我了,我是从来不把奴才当奴才的人,奴才们可也没有几个是真心把我当主子看的。我想帮妳上药就帮妳上药,用不着那么多废话。」
他不理会她的推拒,直接将她的裤管拉到膝上。
夜露胀红了脸,惊羞得闭上眼睛不敢看他。
「不许动,刚开始会有点疼,忍耐一下。」
他轻轻扳开她紧拢的双膝,在她受伤瘀血的肌肤上涂抹药膏凝露,当视线微微低下,就看见她雪白无瑕、弧度优美的小腿。
永硕没想到外表看起来尚未完全发育成熟的夜露,竟会有一双如此洁白细腻的腿。
目光调回她的脸上,只见她双颊晕红,两眼紧闭,眉心轻蹙,一脸活受罪的表情,可是这样的表情却让他觉得愈看愈可爱,他不由自主地倾身,缓缓贴近她的脸庞。
夜露感觉到一股男性的气息轻拂在她的颊畔,她疑惑地睁开眼,尚未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双唇就被柔软温热的触感吞噬。
她惊怞一口气,这是……
他在……吻她吗?她惊讶地微微张开嘴,炽热的舌尖立刻攻入她湿滑的唇内,深沈地吮噬着。
夜露太过惊讶,鼻端嗅到他唇齿淡淡的酒味,她脑袋一片空白,心剧烈狂跳,青涩无知得完全不会反应。
半晌,她下意识地抗拒起侵犯她的唇舌,慌张失措地用力闭上嘴。
永硕痛呼一声,退开来掩住口,皱眉瞪着她。
「妳咬我?」他尝到了嘴里淡淡的血腥味,这可是他生平第一次被女人咬破舌头。
看见永硕唇角的血迹,夜露吓白了脸,她不知道自己会不自觉地咬破永硕的舌硕,惊慌得就要跪下来赔罪。
「妳膝盖才上了药,别跪了。」
永硕推她坐好,忍不住自嘲地一笑,没想到偷香却被反螫一口。
夜露怕得要命,不知道永硕生气起来会怎么样责骂她。
她实在不懂,永硕为什么突然要吻她?他难道真像传言说的,只要是女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就算是她也逃不过他的魔掌吗?
「刚刚不是有意吓住妳。」他轻轻拉下她膝上的裤管,淡笑说道。「不过下次不准再咬人。」
[还有下次?]
夜露的脸蛋骤然胀红。亲吻不是最亲密的人才会有的行为吗?怎么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感觉就像牵手那么平常似的?
「回房去睡吧。」永硕打了个浅浅的呵欠。
夜露恍恍然地点头,被动地走出房门。燥热的脸颊被门外的冷风一吹,昏沉沉的脑袋渐渐清醒过来。
不对,她还没有服侍他上床,怎么可以就这样走了?何况她还得在外间小屋内上夜,随时听他差遣的。
她立刻转身又走回屋去,没想到永硕已经自己在解袍服,准备更换了。
低着头,她快步来到他身前,从他手中接下解衣扣的动作。
「今天不用妳服侍,妳回屋去睡吧。」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夜露红着脸摇摇头,坚持要服侍他。 永硕淡淡一笑,站着任由她替他宽衣。
当最后一件底衣卸下来时,夜露震愕地瞠大双眼,骇然瞪视着他赤裸胸膛上浅浅的一道道疤痕。
「很惊讶吗?」永硕刻意低下头,挑眉凝视着她的表情。
[为什么会有这些伤痕?是什么造成的?是谁造成的?]
夜露心中有巨大的疑惑,但是无法问出口来。
「这就是我选妳的原因,妳不会喋喋不休地追问为什么来惹我心烦。」
他更专注地贴近她的脸庞,声音低沈沙哑,轻柔得令她心悸。
站在这间温暖的屋子里,以及面对着永硕赤裸裸的胸膛,夜露觉得心跳急遽,呼吸困难,愈来愈感到燥热不安。
就算永硕小时候太顽皮被鞭打,也不至于会打出这么多的伤痕。
她渴望知道这些伤疤究竟是怎么造成的?到底是谁那么狠心?
「这是我的秘密,妳在我身上看见了什么,都不可以说出去。」他凑近她耳畔,魅惑地低语。
夜露错愕地看着他的双手缓缓怞出腰带,绸裤软软地垂下地面。
这是夜露初次看见浑身赤裸,一丝不挂的男子胴体,她慌得心都快迸出胸口了,目光直直盯着他的胸膛,一点儿也不敢往下移。
「怕什么?」永硕垂眸轻笑。「日后妳天天要看、天天要侍候的,有什么好不敢看?」
夜露红着脸,眼神为难地闪烁着,就在视线不经意往下一瞥时,她猛然僵住,被他下腹部上一道狰狞的、深深陷入腹部的刀疤慑得瞠目结舌,忘了呼吸。
那是刀疤! 是曾被深深刺进肚腹之后形成的可怕疤痕!
为什么在他身上会有这样可怕的伤? 她哑然僵立,不敢相信自己眼中所见。
「记住,不许让人知道了。」他望着她的眼神不再促狭散漫,转而冷峻得令她心惊。
夜露瞠着双眼呆视着他,思绪糊乱成一团,那道狰狞的刀疤勾起了她记忆中最可怕的惊恐。
她无法呼吸,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浑身虚软地倒坐在地,背脊泛起了一阵阵冷汗与颤栗。
永硕凝眸审视着她,误以为是自己身上的疤痕让夜露如此惊恐,面容逐渐冰冷了下来。
夜露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地面,被她封锁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伺机窜出,她努力抗拒着,压抑着。
彷佛有鲜红色的花瓣无声无息地飘落,洒了她一脸一身。
她不敢抬头,因为她知道那不是花瓣,而是血,灼热的鲜血!

夜露头重脚轻地来到茶房,等着炉上的热水烧滚。
她一夜没有睡好,永硕那布满了大小伤痕的身躯,还有他下腹那道残酷狰狞的刀疤,满满地占据了她的思绪。
她不停地猜想着,永硕从前究竟有过怎么样的遭遇和经历?为何会好像曾经遭受过可怕的严刑毒打?
他不是王府的阿哥吗?那些毒打他的人又是谁?谁有权利可以鞭打一个王爷的儿子?
最令她不解的是,永硕要她保守秘密。
难道……王府里并没有人知道他身上有这些伤疤?否则,为何要她保守秘密?
她站在炉灶前呆呆地出神想心事,没听见老仆走近的声音。 「水滚了。」
老仆彷佛幽灵般的提醒声,让夜露倏地回过神来。她转过身笑着对老仆躬身点头,然后掀开锅盖把热水舀进桶子里。
「七爷身子不好,一向不在晚上沐浴,都选在起床时才沐浴。七爷的屋子特别暖,所以澡盆就搁在七爷房里,一般需要三桶热水加一桶冷水才够。」
老仆在灶炉前坐下来,一边慢条斯理地续柴火,一边对她说。
夜露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从老仆口中听见永硕身子不好,她不禁瞥望着墙边那一大排熬着汤药的砂锅。那些汤药不会是要给永硕喝的吧?他的身子不好,是因为那些伤造成的吗?
「以往侍候七爷沐浴都是慧娘的事,慧娘嫁出府后,老奴服侍了几回。从现在开始,就全交给妳了。」老仆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一般。
夜露想得出神,心里思索着,既然老仆侍候了永硕这么多年,那么他一定知道永硕身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了,好不好问他呢?
「妳看过七爷的身子了?」
夜露被老仆的问话吓了一跳,惊讶地看向他。为什么他都能知道她此刻心里正在想些什么呢?
「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知道。当有一天七爷想对妳说的时候,自然就会说了。」老仆极其淡漠地说道。
夜露深深望着老仆布满皱纹的脸孔,心中有着淡淡的感动。永硕会把老仆留在身边,一定正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忠诚足以令他信任吧!
她提起热水桶慢慢走出茶房,往永硕的房间走去。
一进屋,暖融融的香气立即扑面而来。
她想起老仆说的,七爷的屋子特别暖。一定是因为永硕身子不好,所以老仆才特意在暖炕内加了许多炭火,让屋子里始终保持着温暖。
夜露放轻脚步,慢慢把热水小心地倒进澡盆里,一面偷眼望着仍在熟睡中的永硕。
怎么会有男人的睫毛那么长的?她无法控制地看呆住。
浓密微翘的长睫毛像羽扇般覆盖着,搭配上高挺的鼻梁,完美的唇形,不论从任何一个角度看他,都是一个俊美得令人赞叹的美男子。
永硕翻了个身,仍然闭着眼。 夜露慌忙调回视线,提着空桶蹑手蹑脚地走出去。
再提一桶热水回来时,永硕已经起身下床了。
「给我。」他把她手中的热水桶接过来,将热水倒进澡盆里,然后径自提着桶子走向茶房提水。
夜露急着想告诉他这是她的差事,怎么能让他来做?但是永硕的步伐又快又大,她喊不出声,也抢不过他,只能追在他身后干著急。
「夜露,没关系,以前慧娘在的时候,七爷也都是这样的,妳用不着放在心上。」老仆淡淡地说。
话虽如此,但夜露仍是觉得不自在,而且她发现今早的永硕和昨晚的永硕有些不太一样。昨晚的永硕温柔又体贴,可是今早的永硕却表情冷淡,连正眼也没有看她一眼。
永硕把澡盆装满了热水以后,自行解开衣扣。
夜露见状,忙趋前想替他宽衣,永硕却轻轻拨开她的手,仍旧自己脱衣。
这是怎么回事?她做错了什么吗?夜露怔怔呆站着,百思不解。
永硕裸身坐进澡盆中,让全身都泡进热水里,然后抬起双臂趴靠在澡盆边,舒服地闭上眼。
夜露在澡盆旁边跪下,拿起毛巾轻轻替他擦背,她发现,连他的背上也有大大小小的伤痕,那些伤疤几乎无所不在。
她用目光仔细地搜寻他的身体,手指轻轻触在每一条微微凸起的疤痕上。她眼眶微湿,在心底默数着那些疤痕。
七、九、十、十三、十五……
这回永硕没有推开她的手,不过也没有睁开眼睛,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对她说,只是默然接受她手指的抚慰。
一直到夜露替他擦干身上的水珠,将一件件衣服替他穿戴妥当,服侍他梳洗盥沐完毕,他都始终不发一语。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惹恼了七爷?]
夜露抬眸凝望着他平淡的面容,用眼神无声地询问。
永硕疏离地转身走出去,没有回答她一字一句。
老仆捧着一个做工考究的药碗站在膳房前,平稳地敬呈给永硕。
「七爷,请喝了这碗药。」 永硕接过来,一口气喝光。
「七爷,用早膳吗?」老仆接过空药碗,恭谨地问。
「我去老太太屋里吃。」永硕淡淡地抛下一句,大步走出院落。
老仆转过头来看一眼夜露,然后默默地走进膳房。 夜露呆站了半晌。
要如何才能问清楚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bbscn***bbscn***bbscn*** 午后,天陰了。
夜露坐在自己房里缝制着一件铺了薄棉絮的月白缎里衣,打算让永硕在寒冬时贴身穿着可以保暖。
门大开着,她坐在房里,可以看见老仆穿梭忙碌的身影。偶尔有小厮送来东西,有柴、炭、药包、梅花香饼,每回听见脚步声从外头走来,她就希望是永硕回来了。
一阵风吹过来,将她的裙角吹荡了起来,入冬后的冷风令她打了个寒颤。她抬眼看看天色,厚重的乌云压得低低的,看起来似乎要下雨了。
老仆忽然匆匆地朝她走来,手中拿着两把油伞。
「夜露,怕是要下雨了,快去给七爷送伞!」
夜露放下手中的针线,急忙接过伞。 [七爷在哪儿呢?]
她正思索着,老仆便叹了口气说:「七爷今天没出去,不知道在府里哪个屋里头,妳去找呀!」
夜露连忙点点头,怀里忽然被老仆塞进了一只白铜制的手炉。
「下了雨会更冷,顺便给七爷带上斗篷和手炉。斗篷就在七爷屋里的隔间大柜里,快去取来。」吩咐完后,转身又回茶房里去了。
夜露飞快地拿出斗篷,快步地奔出去。
冷飕飕的风吹拂着,带着沁骨的凉意,夜露被风吹得一阵阵发噤。
见两个老嬷嬷迎面走来,她忙比着手势问「七爷」。
「找七爷?去三少奶奶那屋找找吧。」又高又瘦的老嬷嬷回她。
三少奶奶那屋?又是在哪儿?她还想再问,但两个老嬷嬷没耐性看她比手画脚,径自走了开去。
「三少奶奶的妹妹又来了?来了一个又一个,是预备给七爷说亲的吧?」
夜露隐约听见另一个圆胖的老嬷嬷说着。
「那是,三少奶奶打着亲上加亲的主意呢!」高瘦的老嬷嬷呵呵笑着。
说亲?夜露的脑子忽然一片空茫。永硕迟早要成亲娶妻的,值得她大惊小怪吗?她往后也得侍候七少奶奶呢!这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为什么她的心口会一阵阵酸涩难受?
就在她出神间,天际响起一声闷雷,细雨接着哗哗地落下来。
她急忙撑起一把油伞遮雨,忽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声的叫唤──
「七爷!茹雅格格!七爷──」 怎么,有人也在找永硕?
夜露循声走过去,希望跟着那些人一起找到永硕。
经过一处白石堆迭的假山时,她忽然听见石洞内传出永硕的声音──
「有人寻来了,妳留在这儿避雨,我去唤人。」
夜露不知道他在对谁说话,只一心想接他出来,便立刻踩上假山小径,来到洞口。
「不!别出去,咱们就在这儿躲雨,等雨停了再走。」
这个娇细的嗓音让夜露的步子愕然停顿住。
「茹雅格格,妳不担心和我独处?别忘了,我可是风评极差的色王爷呢!」
永硕的低吟如醇酒般惑人,听得夜露陶醉失神,想必石洞里的那个茹雅格格也是意乱情迷的吧?
「哪个男人不好色?只不过大部分的男人是偷偷摸摸地偷香,而你这人倒是偷得正大光明,相比起来,你比较不教人害怕。」
夜露从茹雅格格的轻笑声中感觉到了她对永硕的好感。
「喔?为什么我比较不令妳害怕?」
「传言你好色又爱玩,可是你却没闹出丑事来。」
「妳是说,我没把人家姑娘的肚子弄大吗?」永硕扬起暧昧的笑声。
夜露脸红心跳,听见茹雅格格的轻笑声变得更加柔媚了。
「我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传说你很风流,可是身边却连一个侍妾都没有?别说侍妾了,听说原来连贴身侍女你都不要呢!你要是真这么风流,身边不可能连一个女人都没有。」
听着茹雅格格的疑惑,已经知道永硕秘密的夜露在心中深深一叹。
永硕的秘密,正是他为何没有侍妾的原因。
「我只是不想有人管着我罢了。」永硕轻淡地笑说。
「你不想女人管你,却喜欢到处撩拨调戏女人,吃尽女人的豆腐。上回我二姊过府来看大姊,你的待客之道却是调戏她,不但对她又亲又抱,浑身上下还都摸了个遍。她豆腐被你吃尽了,还以为你对她有意思,成天在家里等你来提亲呢,没想到你毫无声响,这不是把女人当玩物吗?」茹雅格格娇嗔不平。
「茹雅格格这么说,那我可算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了。」永硕发出沉沉的轻笑。「为了维护茹雅格格的名声,茹雅格格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免得被我吃尽豆腐就糟了。」
「我跟你说正经的!」她娇声抱怨。「我就比不上我二姊美吗?」
「茹雅格格为何这么问?」
「你看我很丑怪吗?我让你看了倒胃口吗?」她仍在咄咄逼问。
「不,茹雅格格很美,比起妳二姊齐雅格格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真心赞美。
「既然是这样,你对我二姊又亲又抱,为何见了我就退避三舍?」
站在石洞外的夜露听得傻眼,茹雅格格的质问分明充满了醋意。
「那……茹雅格格希望我怎么做?」永硕格格发笑,浓腻的嗓音充满了挑逗。「是这样吗?还是这样……」
「七爷果然好坏……」
茹雅格格的轻笑声变得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微弱低促的喘息声。
夜露撑着伞呆站在茫茫细雨中,浑身僵直得宛如石像。
她强迫自己不要去听、不要思考,也不要去猜测永硕和茹雅格格此时正在做些什么。她不断告诉自己,她只是个服侍主子的丫头,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对主子的行为有感觉,她必须收起自己的情绪,做好一个婢女应该尽的本分。
虽然她如此警惕自己、告诫自己,但是胸口却沈闷得难受,就像有双看不见的手正使劲挤压着她的心。
「喂,妳看见七爷和茹雅格格吗?」
夜露听见假山下的雨地里有两个小丫头在叫唤着她,她低眸望着她们,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问妳怎么不说话呀?」当中一个小丫头不高兴地喊。
「我知道她,她好像是被七爷选了当贴身丫头的,叫夜露呢,确实是不会说话的!」另一个小丫头没好气地说。
「不会说话总该也会点头摇头吧?像个傻子似地站在那儿──」
剎那间,两个正在傲然笑骂的小丫头突然变了脸色,朝着夜露的方向战战兢兢地蹲身行礼。
「七爷……」
夜露倏地转过身来,果然看见永硕不知何时已走出了洞口,脸色淡漠地注视着她。
她僵硬地扯唇一笑,手忙脚乱地把斗篷披在他身上,再把温暖的手炉放在他怀中,然后替他撑好了油伞递给他。
「站在这儿很久了吗?」永硕盯着她的脸。 夜露急忙摇摇头。
永硕低头瞥一眼她已经被雨打得湿透的裙襬,轻轻叹了口气。
「茹雅格格在石洞里避雨,妳们带伞过来把她接回三少奶奶房里去。」
他吩咐着站在假山下的那两个小丫头,然后撑着伞慢慢步下山石上的小径。
「七爷,你不陪我用膳吗?」
假山石洞处传来的轻唤,让永硕和夜露同时回过头来。
夜露看见了茹雅格格艳丽的容颜。她原以为盈月已经是她见过最美的女子了,没想到茹雅格格更加艳若桃李,特别是那双如丝媚眼,幽怨娇嗔地瞅着永硕,连她都觉得茹雅格格美艳不可方物,更何况是身为男人的永硕。
「茹雅格格,今日有事无法相陪了。」永硕欠了欠身,有礼地浅笑。
「那你何时会有空?」茹雅格格撒娇地斜睨他。
夜露注意到茹雅格格的领口开敞着,露出了一大片雪白的锁骨,这想必是永硕的杰作吧?她忍不住偷瞄永硕一眼。
「改日吧,失陪了。」永硕优雅地颔首,转身离开。
夜露看见茹雅格格脸上失落的表情,她快步跟上永硕,与他隔着三步之遥,走在他身后。
她看不见永硕脸上的表情,但是从他的背影可以感觉到他似乎情绪不太好。
可是,刚刚他和茹雅格格在石洞里时还是好好的呀!
会是因为看见她,所以才不好的吗?好像是这样,他一看见她,神情就不对了……
她愈想愈沮丧,无助又无奈。在昨天以前,她见到的永硕是那么的温柔、有礼、谈笑风生,可是就在昨晚,当她看过了他身上的秘密之后,他对她的态度就彻底改变了。
他后悔让她知道了吗?还是后悔选了她?
永硕突然停步,夜露躲不及,一头撞上他的背,她惊慌得正要赔罪,忽然听见永硕恭敬地低喊了声「三哥」。
她微讶地望过去,看见前面走来一个年约三十,样貌看起来十分精神干练的男子,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冷意。
那男子便是愉郡王爷的第三子,永芝。
永芝一上来,二话不说,就狠狠甩了永硕一耳光。
夜露顿时惊呆住,错愕地看着被打偏了脸的永硕。
「离你三嫂家的妹妹们远一点!别再让我看见你跟她们眉来眼去!」永芝破口大骂。
永硕冷笑一声。「三哥,是她们要跟我眉来眼去的,你何不去对她们说?你也可以打她们耳光,叫她们不许跟我眉来眼去。」
「你敢跟我耍嘴皮子?贱东西,看来你是还没受够教训了!」永芝痛骂。「你三嫂的家世凭你也配高攀?别以为有老祖宗给你撑腰,你就娶得了内大臣之女!你最好给我听清楚,别打齐雅和茹雅的主意,再让我听见你勾引她们,看我不剥了你的皮!你最好给我小心点儿!」
贱东西?夜露惊傻得不断眨着大眼。永硕的三哥居然骂他贱东西?
在永芝愤然离开时,她清楚看见了他眼中对永硕的鄙视和不屑。他们不是兄弟吗?怎么会这样?
永硕继续往前走,面容淡得没有一丝情绪,好像刚才那个耳光没发生过。
可是对夜露来说就不同了,她无法那么快就从震惊中回复过来。
回到院落,老仆立即迎上来,接下永硕的油伞。
「晚膳送到房里来,没什么事别来吵我。」
永硕一边对着老仆说,一边卸下斗篷丢给夜露,默然回房。
「是。」老仆顺从地听命,没有对主子脸上微肿的掌印提出疑惑。
夜露抱着有他身体余温的斗篷,怔怔望着他疏冷的背影出神。
她隐约感觉到,永硕在府里的地位似乎非常低微。尽管都是王爷的儿子,但是从永芝对他冷酷鄙视的态度看来,像根本不把他当成自家亲兄弟。
原以为王府阿哥一定都是在锦衣玉食中长大,被众多奴仆侍候包围,享受着荣华富贵,但是从永硕身上的遭遇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她无法体会,在他成长的岁月中,曾经度过怎么样的一段痛苦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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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过雨后的夜里特别寒冷,夜露捧着老仆熬好的汤药来到永硕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声响。
她狐疑地推门进去,看见永硕和衣倒卧在床上,鞋也没脱,被子也没盖。她忙将药碗放下,来到床边想摇醒他,无意间触到他的手,不禁吃了一惊,没想到他的手竟冷得像冰似的。
糟了,可别冻病了!
她急忙拉过被子替永硕盖上,一面脱了他的鞋袜,把他的双脚慢慢扶上床,当她温热的双手碰到他冷如冰雪般的脚时,不敢相信地睁大了双眼。
怎么会?永硕的手脚怎么会这样冰冷?不会是病了吧?
她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烧,再看他的脸色,也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七爷身子不好。] 她忽然想起老仆说的话。
难道永硕是因为身体太虚寒,所以才会导致手脚冰冷?
可这张炕床烧得暖暖的,为什么他的手脚依然还是如此冰冷呢?
他的身子真的这么虚弱吗?
难怪才一入冬,老仆始终就没断过这间屋子里炕床和暖炉的炭火,想必也是为了永硕过于虚寒的身子着想。
记得进王府以前,寒冬里,她和娘睡在没有被褥的木板床上,手脚冻得像冰柱,牙关冷得发颤,娘总是把她冰块般的双脚放在怀里窝暖,在她耳边轻哄着她说:「只要脚暖和,身子就会暖和了,身子暖和了,就能睡得着了。」
她有娘可以抱着她、暖着她,可是永硕呢?永硕的娘呢?他是不是在每个冬天的夜里,都是孤单一个人?
夜露的心微微地发疼。她把他的双脚轻轻贴放在她温热的胸口环抱着,一心想使他冰雪般的双脚温暖起来。
只要脚暖和,身子就会暖和了……
永硕忽然醒来,感觉到脚心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他疑惑地支起上身看一眼,竟发现夜露将他的双脚抱在怀里打盹。
他讶异地盯着她左右摇晃的小脑袋,好半晌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顿悟后的感动与悸动同时震荡了他的心。
这辈子没有人为他这么做过。
他深深凝视着她,他以为自己不可能找得到这样单纯的温柔。
原来,这世上还是会有简单而平凡的温柔与感动。
他轻轻把脚从她怀中怞出来,夜露倏然惊醒,眼神迷茫地看着他,似乎一时还没有回过神来。
「这样睡觉会着凉。」他低柔地对她说。
夜露眨了眨眼,很快清醒了,清醒后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那碗汤药。
她急着下床拿汤药,却被永硕一把扯住手臂。 「药已经凉了。」 [我再去热。]
她比了一个搧火的手势。
「不用了,今晚不喝了。」他的手扣住她的细腕,一双明眸专注地凝瞅着她。
夜露被他注视得不自在,傻笑了笑,比了个睡觉的手势,然后伸手替他宽衣。
服侍他躺下后,她转身欲下床,又被永硕拉了回来。 「躺下来。」
夜露呆怔住,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叫妳躺下来。」他的语气多了几分不耐。
夜露暗暗怞息,乖乖听话地躺了下来。
「把外衣脱了再躺下。」他靠在枕头上,一手支额。
夜露心一跳,不知道永硕到底想做什么?
把外衣脱下来躺在他身边,这要是传了出去,非但老福晋饶不了她,就连盈月也会把她给整死的!
「别胡思乱想,我只是发现妳比暖炉还好用,让妳睡在我身边,不过是要妳代替暖炉罢了。」永硕瞅着她淡笑。
代替暖炉?夜露轻蹙了蹙眉,犹疑不安地脱下缎袄、背心和绫裙,只留下一件贴身小袄和月白绸裤,浑身紧绷地背对着永硕躺下来。
永硕轻轻揽住她的腰,将她拉向自己。
夜露倒怞一口气,紧张得缩起肩膀不敢动弹。
「不需要真的把自己变成硬邦邦的暖炉好吗?」
他的低笑声轻轻吹拂在她耳畔,双臂慵懒地环抱着她。
夜露凝住了呼吸,全身所有的知觉都在紧贴着自己背部的那具身躯上。
「抱着妳果然比暖炉舒服。」 永硕的这声呢喃几乎让她的心停止跳动。
「暖炉初入手时太热,过了一个时辰之后又太冷,随时要添炭火,很麻烦,不像妳的体温那么的刚好,抱起来的感觉又那么的柔软,与我的身躯也那么的贴合。」他闭眸低喃。
听着永硕催眠一般的嗓音,闻着他身上独特的男子气息,感觉着他胸膛传来的体温,她渐渐放松了紧绷的身躯,喜欢上了如此暖和的紧密拥抱。
「我要妳以后每天都来暖我的床。」永硕在她耳旁低语。
夜露闭上眼,顺从地点点头。
他温暖的怀抱让她有一种安全感,好像在他阳刚的气息里,她可以很安心的,不用再感到惊恐害怕。
只要他需要,她愿意一直当他的暖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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